大理古城,人民路。
喧嚣得像一锅煮沸的红油火锅。
热辣,滚烫,带着一股让人晕眩的烟火气。
这里没有长安东西市规整的坊墙,更没有巡街武侯的吆喝。
只有肆意流淌的人潮,五颜六色的招牌。
空气里混杂着烤乳扇的奶味、鲜花饼的甜腻,还有远处酒吧传来的一两声低音贝斯,震得人心尖发颤。
江枫单手插兜。
另一只手,被一只软乎乎、热腾腾的小爪子死死攥着。
小兕子今天没穿那件引起轰动的万里江山。
她换回了粉色小恐龙连体睡衣,外面罩了件防风小马甲。
随着走动,屁股后面的恐龙尾巴一甩一甩。
萌得路人心肝乱颤。
她走得磕磕绊绊,不是腿脚不利索,而是眼睛根本忙不过来。
太亮了,也太花了。
哪怕是白天,玻璃橱窗的反光、游客手里的自拍杆、路边摊上那些一按就发亮的玩具,都像是一场视觉暴击。
“哥哥,那个是什么?”小家伙指着一个挂满彩色气球的架子,眼神警惕。
“那是气球,里面装着气,松手就会飞到天上去。”
“那个呢?冒烟的那个?”小兕子往江枫腿边缩了缩。
“那是液氮冰淇淋,吃了嘴巴会喷白雾,像龙一样。”
小兕子吓得缩了缩脖子,两只小手捂住嘴巴。
像龙?那岂不是要吃掉龙的吐息?
太可怕了,还是不吃了。
直到,她看见了那个草把子。
一个插满红艳艳果子的稻草靶子,在高原热烈的阳光下,折射着诱人至极的糖光。
红的山楂、绿的提子、紫的葡萄,甚至还有压扁的草莓。
全被晶莹剔透的糖稀裹着,像一颗颗挂在树梢的红宝石,闪烁着致命的诱惑。
小兕子的脚底板像是生了根,再也挪不动分毫。
她仰着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吞咽声。
那是大唐公主刻在骨子里的矜持,与孩童对糖果本能渴望之间的殊死搏斗。
无人机在头顶盘旋,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幕。
直播间瞬间被弹幕淹没。
【啊啊啊!吞口水了!女鹅吞口水了!快给她买!】
【那个渴望的小眼神,看得我心都化了!】
【江枫你是不是人!没看见孩子想吃吗?三分钟内我要看到糖葫芦在她嘴里!】
“想吃?”
江枫停下脚步,明知故问,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小兕子纠结地绞着手指,眼神在那些糖球上飘忽不定。
最后,定格在最顶端那一串巨大的、红得发紫的草莓糖葫芦上。
“阿娘说过,不可贪食……”
她小声嘟囔,声音细若蚊蝇。
但那双酷似长孙皇后的凤眼里,渴望都快溢出来了。
“但是……但是这个看起来,好像在发光哎。它在喊兕子名字呢。”
“老板,来一串。”
江枫不再逗她,直接对摊主招手。
摊主是个染着黄毛的年轻小伙,正戴着耳机抖腿,闻言利索地拔下那串最大的草莓糖葫芦。
“好嘞!帅哥眼光真好,这是刚蘸的糖!二十五块!扫码还是现金?”
江枫刚要掏手机,衣角却被猛地扯了一下。
小兕子松开他的手,一脸严肃,仿佛在进行什么神圣的仪式。
她在自己那只小恐龙睡衣的肚兜口袋里掏啊掏。
那是她的私库,里面藏着她所有的宝贝。
好半天,她终于掏出了一枚圆滚滚、沉甸甸的铜钱。
铜质金黄,字口深峻,包浆温润如玉。
这是一枚品相极佳的开元通宝。
而且看那精整的边缘和独特的月纹,分明是武德四年的初铸大样,还是宫廷特供版!
“我有钱。”
小兕子垫着脚,努力把那枚铜钱举过头顶,声音稚嫩却透着认真与骄傲。
“这是阿耶赏我的,可能……可能买这个红果子?”
在她看来,这可是大唐最硬通的货币。
在长安城外,这一文钱能买好几个胡饼,甚至能买一斗米!
买个果子,绰绰有余吧?
黄毛摊主愣了一下,摘下耳机,低头看着那枚铜钱,随即噗嗤一声笑了。
“哟,小朋友,玩spy呢?入戏挺深啊。”
摊主乐了,伸手想去捏那枚铜钱,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视。
“这道具做得挺逼真啊,哪买的?拼夕夕九块九包邮?还是义乌批发的?”
小兕子眉头瞬间皱起,像是被冒犯的小兽,小手猛地缩回。
“大胆!”
她后退半步,眼神里的软萌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皇室尊严的冷冽。
虽然身高只到摊主的大腿根,那粉色恐龙睡衣也毫无威慑力。
但那股子突然爆发的气势,竟然让黄毛小伙愣是没敢再伸手。
“这是开元通宝,乃国之重器,上面有欧阳询大书法家亲笔题字!”
小兕子气鼓鼓的,小脸涨红。
“什么……什么拼夕夕?你这商贩,好生无礼,竟敢说阿耶的钱是假的!”
直播间里的弹幕开始疯狂滚动。
【卧槽!这气场!不愧是大唐公主!】
【摊主你完了,你惹到了天策上将的女儿!】
【等等,截图党呢?刚才那个铜钱的特写有没有人截到?那包浆好像是真的啊!】
【我是古钱币收藏协会的,刚才那一晃而过……那好像是武德原模!如果是真的,这一枚至少六位数起步!】
黄毛被逗乐了,嬉皮笑脸道:“行行行,真的真的,小朋友你说是真的就是真的。但小妹妹,咱们这儿收人民币,微信支付宝都行,就是不收古董。你这玩意就算是真的,我这小本生意也找不开零钱啊。”
周围几个游客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侧目,有人举起手机在拍。
“这谁家小孩?太可爱了吧,这台词功底,童星?”
小兕子却急了。
在大唐,钱就是钱,哪里还有店家不收钱的道理?
难道这里的商人已经富庶到连开元通宝都看不上了?
还是说,阿耶的钱,在这里根本就不值钱?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那是作为天策上将之女,第一次因为穷而感到羞愤。
她明明有钱,却买不到心爱的东西。
“哥哥……”
她转头看向江枫,眼圈有点红,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
手里的铜钱攥得死紧,指节都发白了。
“我的钱……是不是在这里买不到东西?是不是……太少了?”
江枫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没有嘲笑,也没有敷衍。
他伸出温暖的大手,轻轻包住她冰凉的小拳头。
“不是买不到,也不是太少。”
江枫的声音温润如玉,透着坚定的力量。
“是因为这钱太贵重了。兕子,你知道吗?这就好比你拿一块金砖去买一根针,店家找不开,他也受不起。”
“贵重?”小兕子眨了眨眼,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吸了吸鼻子。
“对,非常贵重。”
江枫指了指那枚铜钱,又指了指那个目瞪口呆的摊主。
“这一枚,能换他一万根糖葫芦,甚至能把他这个摊子,连带这辆三轮车全都买下来。你舍得拿一万根糖葫芦换这一根吗?”
摊主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
心想这帅哥吹牛皮不打草稿,哄孩子也不是这么哄的吧?
但直播间里,那位古钱币专家已经刷屏了。
【是真的!刚才那个特写我确认了!那是初铸大样!背面有甲痕!那是御赐的!这一枚品相完美的,拍卖会上能拍到几十万!这主播没吹牛,真能买他一万根糖葫芦!】
【摊主:我刚刚拒绝了一辆宝马?】
【摊主:小丑竟是我自己。】
小兕子瞪大了眼睛,看了看手里的铜钱,又看了看那串草莓。
数学不好的小脑袋瓜飞速运转。
一万根……那岂不是能把显德殿都堆满?
阿耶和阿娘吃一辈子都吃不完?
“不换!”
小兕子果断把铜钱塞回兜里,还警惕地拍了拍,生怕摊主反悔来抢。
“那是亏本买卖!魏征伯伯说过,做亏本买卖的是傻瓜,兕子才不是傻瓜!”
江枫站起身,不再理会那个还在抖腿的摊主。
他拿出手机,对着摊位上的那个黑白方块二维码晃了一下。
滴。
清脆的一声响。
“好了,拿着吧。”江枫接过糖葫芦,递给小兕子。
小兕子接过那串沉甸甸的甜蜜,大眼睛里全是迷茫。
没给钱?
没给那个花花绿绿的纸,也没给铜钱,甚至连银角子都没给。
就拿那个黑黑的板砖晃了一下,甚至都没有碰到那个纸片,那商贩就笑嘻嘻地把东西给哥哥了?
这是什么法术?
“哥哥,你会隔空取物?”
小兕子舔了一口外面的糖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幸福得眯起了眼睛。
但求知欲还是压倒了食欲。
“刚才那是……仙法吗?”
“这叫扫码支付。”江枫牵着她往回走,看着她吃得满嘴糖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就是用光,把我的钱,顺着那个光束,搬到他的钱袋子里。”
小兕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二维码。
光?
原来这就是神仙手段!
不需要沉重的铜钱,不需要马车拉运,只要一道光,钱就过去了!
她一边嚼着糖葫芦,一边在心里暗暗发誓。
等回了长安,一定要让工部的人也研究一下这个光搬钱的技术。
这样阿耶以后赏赐大臣,就不用让人抬着死沉死沉的铜钱了。
拿光照一下就行,多省事!
还要给魏征伯伯照一下,让他也知道什么是光速发俸禄!
……
而在千年之外的太极宫。
全息天幕前,李世民看着自家闺女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既心疼又好笑。
但更多的,是身为帝王的敏锐与震撼。
“这……这便是后世的商贸?”
李世民指着天幕,手指微微颤抖。
“无媒无聘,无钱无货,仅凭一道光束,便可完成交易?”
“这……这简直是神迹!”
长孙皇后手里拿着针线,也看得出了神:“二郎,那黑色的方块里,莫非藏着什么阵法?竟能瞬间转移钱财?”
“哼!那商贾甚是无礼!”
李世民回过神来,想起刚才摊主的轻慢,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竟敢戏弄朕的公主……若是在长安,朕非得治他个大不敬之罪!”
“朕的开元通宝,那是国之重器,岂容他这般轻视!”
“二郎,那是后世,规矩不同的。”长孙皇后温声劝慰,“况且,听那江公子所言,咱们兕子的钱,在那边可是价值连城呢。”
“那是自然!”
李世民一拍大腿,豪气干云,那架势像极了直播间里的榜一大哥。
“朕给兕子的,能是凡品吗?”
他转头看向那一箱子刚从私库里搬出来的红蓝宝石。
那是西域进贡的顶级货色,每一颗都大如鸽卵。
“传旨!把这些宝石都给朕擦亮了!”
李世民眼中闪烁着土豪的光芒。
“朕倒要看看,等那小子收到这些石头,还能不能这么淡定!”
“朕的兄弟,在那边绝对不能缺钱花!必须富养!”
“以后让兕子出门,直接拿宝石砸,看谁还敢说朕的公主没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