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被拍得哐哐震天响,灰尘簌簌往下落,跟拆迁队上门似的。
赵国华本来正蹲在墙角画圈圈,听到这动静,立马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弹射起步。
刚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终于轮到我装逼的亢奋。
“来了来了!催命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欠了高利贷!”
赵国华三步并作两步跑去开门。
门栓刚一拉开,一道人影就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带起一阵旋风。
来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且凌乱,像是刚从被窝里被揪出来一样。
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都扣错了一颗。
他手里死死护着一个银色的专业铝合金箱子,脚下的老布鞋都快跑掉了。
这正是故宫博物院的纺织品修复泰斗,王怀民。
王怀民一进院子,根本没空搭理赵国华。
那双老眼跟雷达似的在院子里疯狂扫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衣服呢?那件万里江山呢!”
他喘得像个破风箱,满头大汗。
“我在飞机上看了直播回放,那个苏曼简直是个棒槌!”
“那种人也配碰这种顶级扎染?那是对文明的亵渎!亵渎懂不懂!”
“行了行了,别嚎了,嗓门大有理啊?”
赵国华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一脸幸灾乐祸。
“人早被轰走了。至于衣服嘛……”
他努了努嘴,指向石桌方向。
“那不,正穿着呢。”
王怀民猛地转头。
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正坐在石凳上,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晃荡。
她身上穿着那件让整个汉服圈和文物圈都炸了锅的蓝白长裙。
阳光下,裙摆上的山川纹理清晰可见。
随着她的动作,仿佛云雾在流转,活了。
美。
太他妈美了。
王怀民看得痴了,手里的铝合金箱子“哐当”一声砸在脚背上,他愣是没觉得疼。
他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像是朝圣一样,一步步挪过去,大气都不敢喘。
“这……这晕染的层次……”
“这留白的意境……绝了!”
“这是失传了三百年的云锁重楼技艺啊!教科书级别的复原!”
王怀民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裙摆,手指悬在半空又停住了。
生怕手上的汗渍玷污了这件艺术品。
“你看这色泽,这是正宗的草木染,也是用了陈年的板蓝根发酵,这味道……”
王怀民正陶醉地吸着鼻子,突然,他的目光凝固了。
就在那如梦似幻的云雾留白处,一团红褐色的、油腻腻的污渍,显得格外刺眼。
像是在维纳斯脸上贴了个狗皮膏药。
那是刚才小兕子掉上去的红糖流心。
王怀民的眼珠子差点瞪裂了。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着赵国华,咆哮声简直能把房顶掀翻。
“老赵!这是怎么回事!这是哪个杀千刀干的!这上面怎么会有油!”
赵国华耸了耸肩,指了指正在喝水的小兕子。
“喏,当事人就在那儿。”
“刚才吃粑粑掉上去的,人家还拿裙子擦了擦嘴呢。挺讲卫生的。”
“什么!”
王怀民感觉天灵盖都要炸开了,血压瞬间飙升到一百八。
他看着一脸无辜的小兕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正慢悠悠剥核桃的年轻人,气得浑身发抖。
指着江枫的手指都在抽搐。
“暴殄天物!这是犯罪啊!”
王怀民痛心疾首。
“你是这孩子的家长吧?你怎么管教的?”
“这种国宝级的东西,怎么能给孩子当围嘴?”
“你知道这件衣服如果放到苏富比拍卖会上,能换多少个这样的院子吗?你这是在烧钱啊!”
江枫抬起眼皮,扫了这老头一眼。
这老头虽然咋咋呼呼,但眼神清正,那是纯粹对技艺的痴迷,跟那个满眼铜臭的苏曼完全不同。
“衣服做出来就是给人穿的。”
江枫语气平淡,顺手把剥好的核桃仁塞进小兕子嘴里。
“再好的技艺,如果只能挂在墙上或者锁在箱子里,那就死了。”
“穿在身上,沾点烟火气,这衣服才算是活了。”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这是诡辩!”
王怀民气结。
“这可是孤品!全世界就这一件!”
“谁说是孤品?”
江枫笑了,随手拿起桌上一块还没染的白布,像拿一块抹布一样晃了晃。
“只要我想,这院子里哪怕是块擦脚布,我也能染成国宝。”
“狂妄!”
王怀民气笑了,胡子都吹了起来。
“年轻人,有点手艺是好事,但别太把天分当饭吃。”
“这云锁重楼的技法讲究的是天时地利,是那一瞬间的灵感爆发,你能复制?你当是复印机呢?”
“不信?”江枫挑眉。
“不信!”
王怀民脖子一梗,倔脾气上来了。
“你要是能现场再染一件一模一样的,不,只要有这件七成神韵,我王怀民以后就在这院子里给你打下手!给你洗染缸!这辈子我就服你!”
“老王,这可是你说的,直播间几百万人看着呢。”
赵国华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嘿嘿直笑。
“这小子邪门得很,你小心晚节不保,到时候哭都找不到调。”
“我赌了!”王怀民也是个狠人,“要是染不出来,这件脏了的衣服归我,我要带回故宫去抢救性修复!”
江枫没废话,直接站起身,走到染缸前。
他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没有画图,没有测量,也没有什么焚香沐浴的仪式感。
他抓起那块白布,手指翻飞,如同穿花蝴蝶。
折叠、捆扎、绞拧。
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绑大闸蟹。
不到三分钟,一个奇形怪状的布团就“扑通”一声扔进了染缸。
“等着吧。”
江枫洗了洗手,重新坐回躺椅上,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二十分钟后见分晓。”
王怀民整个人都傻了。
这手法……太随意了吧?
简直就像是在捆猪蹄!
“你就这么染?”
王怀民一脸怀疑人生,感觉自己的专业知识受到了侮辱。
“不用控制温度?不用计算浸泡时间?这能染出个啥?咸菜吗?”
“心到了,手就到了。”
江枫闭上眼,开始假寐。
“有时候,想太多反而坏事。”
二十分钟,对于王怀民来说简直是度日如年。
他在院子里转圈,一会儿看看染缸,一会儿看看那件脏了的裙子,嘴里念念有词,跟中邪了一样。
终于,时间到。
江枫没动,指了指染缸。
“二位,劳驾捞一下?我懒得动。”
王怀民和赵国华对视一眼,两人争先恐后地冲过去,那架势跟抢鸡蛋似的。
布团捞出,氧化,拆线。
当那块布在空气中完全展开的那一刻。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直播间的弹幕都停滞了一秒。
王怀民手里的布料滑落在地,但他毫无察觉,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那布上,赫然是一幅苍山负雪图。
虽然构图与小兕子身上那件不同,但那种磅礴的气势,那种墨色流淌的神韵,甚至比前一件还要更胜一筹!
特别是中间那道留白,宛如苍山十九峰上的积雪,冷冽,孤傲,仿佛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寒气。
“神乎其技……这他妈是神乎其技啊……”
王怀民喃喃自语,双腿一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连底裤都不剩。
但他输得心服口服,甚至还有点想跪。
“愿赌服输。”
王怀民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质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崇拜。
那是粉丝见到偶像的眼神。
他走到江枫面前,竟然九十度鞠了一躬。
“江老师,从今天起,这院子里的染缸,我包了。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赵国华在旁边笑得像只老狐狸。
“老王啊,欢迎加入蓝靛苑打杂天团。不过先说好,劈柴是我的活,那是我的编制,你别跟我抢。”
直播间里瞬间炸了。
【卧槽!两大泰斗在这儿抢着干杂活?这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这主播到底什么来头?收院士当小弟?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江枫:基操,勿6,都坐下。】
【王老:真香!这染缸我洗定了!】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小兕子突然指着地上的铝合金箱子,好奇地问:
“老爷爷,你那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呀?怎么有一股土味?像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
王怀民一愣,赶紧把箱子捡起来拍了拍土,一脸严肃。
“哦,这是我这次带来的几个唐代丝绸样本,准备找老赵掌掌眼的。”
“都是出土的残片,虽然破了点,但都是真正的唐代好东西,无价之宝!”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
里面放着几块指甲盖大小的、发黄发黑的布片,被密封袋层层包裹,看着跟陈年咸菜干似的。
“看,这就是盛唐时期的缭绫,虽然碳化了,但这纹路,这工艺……”
王怀民正准备开始他的学术科普。
小兕子凑过去看了一眼,小鼻子皱了皱,一脸嫌弃,像是在看什么垃圾。
“这也叫好东西?”
小姑娘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
那是她平时用来擦汗的,也是江枫之前随手塞给她的。
“这种布,在我家那是给马擦汗用的。”
小兕子把那块光洁如新、流光溢彩的帕子往王怀民面前一晃,动作随意得像是在甩一张废纸。
王怀民和赵国华的眼珠子,瞬间定格,仿佛被按了暂停键。
那帕子上的纹路,跟箱子里那块碳化的残片,一模一样。
只不过,一个是经历了千年的尸体,发黑,发脆,充满死气。
一个是活着的、崭新的、仿佛刚从织布机上剪下来的……
盛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