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空气,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瞬间像是凝固了冰渣,温度骤降。
树上的知了似乎都察觉到了杀气,识趣地闭了嘴。
风停了,只有那棵大青树的叶子还在微微颤动。
江枫剥核桃的手顿都没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挑出完整的核桃仁,仔细地吹去上面的碎屑,喂到小兕子嘴边,动作温柔得像是没听见门口那只乱叫的乌鸦。
倒是赵国华,刚把劈好的柴火码整齐,正捶着酸痛的老腰呢。
闻言,他缓缓转过身。
老头一身灰土,裤腿上沾满了松木屑,袖子挽到胳膊肘,那副灰头土脸的模样,看着确实像极了大理古城里随处可见、靠力气吃饭的打杂老汉。
“这谁啊?”
赵国华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眉头皱成了川字,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
“进门不知道敲门?懂不懂规矩?”
门口的女人踩着十厘米的红底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进了院子。
那尖锐的鞋跟敲击在百年青石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她嫌弃地用手帕掩住口鼻,像是在躲避什么瘟疫,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一块木屑。
走到石桌前,她从那个鳄鱼皮的爱马仕包里掏出一张烫金名片。
两根手指夹着,那是标准的上位者姿态,像是施舍乞丐一样递了过来。
可惜,空气很安静,没人接。
名片在半空中尴尬地悬停了几秒,苏曼的脸色僵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随手把它扔在了石桌上。
名片滑过桌面,掉进了装核桃壳的盘子里。
“我是霓裳高定品牌的运营总监,苏曼。”
苏曼抬起下巴,目光挑剔地扫过这破旧的小院,最后落在江枫那张帅得过分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但很快被商人的精明覆盖。
“刚才网上的照片我看了。”
“直说吧,那条裙子的设计版权,我要买断。”
“另外,这件实物我也要带走,作为我们下一季秀场的压轴款。”
她挥了挥手,身后那个像黑塔一样的保镖立刻上前,打开公文包,露出一叠厚厚的全英文合同,和一本早已准备好的支票簿。
“我不跟你们这些搞手工艺的废话,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
“一口价,五十万。”
苏曼语气笃定,嘴角挂着施舍的笑意,仿佛已经看到了对方感恩戴德、跪地数钱的模样。
“这笔钱,够你们在这个破地方卖一辈子玫瑰露了。”
“签了字,把小孩身上的衣服脱下来,钱拿走。”
“这可是你们这种小作坊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直播间里,几十万观众全程目睹了这一幕,弹幕瞬间炸了,密密麻麻地遮住了屏幕:
【我没听错吧?五十万?买断版权加实物?这大妈是来抢劫的?】
【霓裳?那个号称国风实际上全是抄袭的牌子?上次抄袭和服被骂上热搜的就是他们!】
【这也太不要脸了!刚才还有富婆姐姐出五万买一件呢,她五十万想买断整个IP?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主播别怂!放狗……哦不,放赵院士咬她!】
【前面的,赵院士是用来咬人的吗?那是用来降维打击的!坐等老赵教她做人!】
小兕子正嚼着核桃仁,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仓鼠。
她听不懂什么叫版权,什么叫买断,但她听懂了这女人要扒她的衣服,还要抢哥哥送她的礼物。
“大胆!”
小姑娘把手里的狗尾巴草往地上一摔,从石凳上跳了下来。
她虽然个子小,还得仰着头看人,但那一瞬间,她身上爆发出的气势,竟然让苏曼产生了一种面对上位者的错觉。
那双酷似长孙皇后的凤眼微微眯起,透着一股子从骨子里带出来的皇家威仪。
“你这刁妇,好生无礼!”
小兕子指着苏曼的鼻子,奶凶奶凶地呵斥,声音清脆却掷地有声。
“这是哥哥送给兕子的礼物,是护身符!”
“别说五十万,就是五十万两黄金,本……我也绝不会给!”
“你这人长得不怎么样,想得倒是挺美!”
苏曼愣了一下,被一个六岁小孩指着鼻子骂,这体验还是头一遭。
她随即发出一声嗤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小朋友,口气不小啊。”
“五十万两黄金?你看古装剧看傻了吧?”
“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怕是你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她转头看向江枫,眼神里满是轻蔑与不耐烦。
“行了,别让孩子出来演戏抬价了。”
“我知道你们这种网红的套路,不就是嫌钱少吗?欲擒故纵这套我见多了。”
“我再加十万,六十万。”
“做人别太贪心,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苏曼说着,直接撕下一张支票,“唰”地一声拍在沾着核桃皮的桌子上。
“拿着钱,赶紧把衣服脱下来。”
“我赶时间,下午还要去见几个真正的大师,没空陪你们在这儿过家家。”
江枫终于有了动静。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原本慵懒的气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漠。
他拿起桌上那张支票,两根手指夹着,像是夹着一片废纸。
“六十万?”
江枫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在苏曼期待的目光中,他慢悠悠地将那张足以在小县城买套房的支票,对折,再对折。
修长的手指灵活翻飞,几秒钟后,一只精致的纸飞机出现在他手中。
江枫对着纸飞机的机头轻轻哈了一口气,手腕一抖,随手一掷。
纸飞机在空中划出一道极为嘲讽的抛物线,越过苏曼那张精心保养的脸,精准地扎进了旁边那个还没来得及倒的泔水桶里。
“你那点钱,连这衣服上的一根线都买不起。”
江枫拍了拍手,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冷冷地盯着苏曼,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却让苏曼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另外,这院子不欢迎没教养的人。”
“趁我还没发火,带着你的人,滚。”
最后一个“滚”字,虽然音量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实质性的冲击波。
苏曼身后的两个保镖本能地绷紧了肌肉,他们是练家子,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那是见过血的人才有的煞气。
苏曼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精致的妆容都要被气裂了。
自从坐上总监的位置,她走到哪不是被捧着供着?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更何况还是被一个开房车的网红羞辱!
“你……你别给脸不要脸!”
苏曼指着江枫,手指都在颤抖,尖声叫道。
“你知道拒绝霓裳意味着什么吗?”
“信不信我让你们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
“只要我一句话,全网都会封杀你们这破店!让你们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封杀?”
一直在旁边看戏、被当作空气的赵国华,终于忍不住了。
老头把手里那把沉甸甸的斧头往地上一顿,发出“哐”的一声闷响,石板地都被砸出一个白印子。
他慢吞吞地走过来,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苏曼一眼,突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霓裳是吧?”
“如果我没记错,你们去年的那个汉唐风韵系列,因为抄袭日本和服的纹样,还硬说是唐风,被历史研究院点名批评过吧?”
“当时道歉信写得挺诚恳,怎么,风头过了又出来作妖了?”
苏曼脸色一变,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你是谁?少在这胡说八道!我们那是致敬!”
“我是谁不重要。”
赵国华摘下眼镜,用那件沾满木屑的衣角随意擦了擦上面的灰。
“重要的是,你刚才说要去见几个真正的大师?”
“巧了,我也认识几个搞纺织文物的老家伙。”
“不知道你说的大师里,有没有一个叫王怀民的?”
苏曼心里咯噔一下,眼神开始闪烁。
王怀民,那是故宫博物院的纺织品修复泰斗,也是国内汉服复原圈的顶梁柱。
她今天下午费尽心思托关系想要拜访的目标就是他,为了给品牌贴金,洗白之前的抄袭丑闻。
“你……你认识王老?”
苏曼的声音有些发虚,但看着赵国华那身农民工一样的打扮,又强撑着冷笑。
“骗谁呢?就你这劈柴的样,还能认识王老?你咋不说你认识秦始皇呢?演戏演全套也不是这么演的!”
赵国华没生气,反而乐了,露出一口常年喝茶熏黄的牙齿。
“秦始皇我不认识,但他用过的尿壶我倒是摸过,还写过两篇论文。”
老头从兜里掏出一个有些磨损、按键都掉漆的老年机,当着苏曼的面,熟练地拨通了一个电话,还特意开了免提。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扩音器里传来的声音清晰无比。
“喂?老赵啊!你个老东西死哪去了?”
“院里开会你也不来,这边的几个唐代丝绸样本等着你掌眼呢!大家都急死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老人声音,带着几分焦急和熟稔,甚至还有点面对老友时的随意谩骂。
苏曼的腿肚子开始疯狂转筋了,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这声音……她在电视访谈里听过无数次,那种特有的京腔和威严,正是王怀民本人!
“老王啊,我不回去了。”
赵国华看了面如死灰的苏曼一眼,语气戏谑。
“我在大理呢,给人劈柴抵债。”
“对了,有个叫霓裳的牌子,说是下午要去拜访你?”
“这牌子的总监就在我这儿呢,正逼着我朋友卖传家宝,还威胁说要全网封杀我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足以掀翻屋顶的咆哮:
“霓裳?就是那个把寿衣纹样印在汉服上的野鸡牌子?”
“让她滚!有多远滚多远!”
“我想起来了,那个预约还是小刘塞进来的,我这就让人把她拉黑名单!”
“还有,老赵你在谁那儿?谁敢让你劈柴?”
“等等……你是不是在那个小江那儿?我看热搜了!”
“那件万里江山是不是真的?给我留着!千万别让那小子卖了!”
“我马上买机票过去!谁敢抢我跟谁急!”
“喂?喂?老赵你别挂啊!”
嘟嘟嘟……
赵国华淡定地挂断了电话。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苏曼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看着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劈柴老头,像是见了鬼。
能让王怀民如此失态,还能跟王老称兄道弟,甚至让王老都要亲自飞过来的人……
整个考古界,只有那位……
“您……您是……”
苏曼的声音抖得像是在筛糠。
“鄙人赵国华。”
老头重新戴上眼镜,遮住了眼底那一抹精光,咧嘴一笑。
“国家历史博物馆的闲人一个。”
“怎么,苏总监还要封杀我们吗?”
“还是说,你想连我这个老头子一起封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