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田边那份难得的宁静,就像被粗暴撕碎的丝绸。
瞬间荡然无存。
小兕子刚把那块巨大的破酥粑粑啃出一个月牙形的缺口。
她正准备向中间流淌着红糖玫瑰的战略高地,发起总攻。
突然,一阵刺耳且带着电流杂音的喇叭声,硬生生把她的食欲给吓了回去。
“家人们!老铁们!把排面两个字打在公屏上!”
“今天咱们大唐在此直播间,可是下了血本!”
“不仅包场了这片最美的花海,还请到了著名的国学宗师——马保财、马大师!”
“为大家现场还原,什么叫真正的大唐皇室气象!”
不远处,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像推土机一样开了进来。
七八个助理举着反光板、柔光灯和稳定器,横冲直撞。
他们根本不看脚下,大皮鞋踩得金黄的油菜花东倒西歪,汁液横流。
几个穿着松垮保安制服的大汉,正粗暴地推搡着周围几个正在拍照的女大学生。
“让开让开!剧组清场没看见吗?别挡着大师吸收天地灵气!”
江枫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结。
他下意识地侧过身,挡住了飞扬的尘土,没让灰尘落在小兕子的饼上。
但他还没来得及发作,旁边的赵国华先炸了。
老院士正沉浸在盛世花开、幼童笑颜的美好意境里,这会儿就像是被苍蝇飞进了嗓子眼,恶心得不行。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赵国华把昂贵的徕卡相机往脖子上一挂,气得胡子都在抖。
“洱海是国家的,风景是人民的!他们凭什么清场?谁给的权力!”
人群中央,一张红木太师椅被几个助理哼哧哼哧地抬了上来。
上面瘫坐着一个体型像发面馒头一样的中年胖子。
这人留着两撇油腻的老鼠胡,手里拿着把不仅不搭调、甚至还有点掉毛的诸葛羽扇,身上穿着一件紫得发亮、红得刺眼的长袍。
那衣服的材质,在阳光下反射着廉价的塑料光泽。
上面还用金粉印着几条张牙舞爪的……四脚蛇?
马保财对着镜头,一脸陶醉,唾沫星子横飞:
“大家看啊!本大师身上这件,就是根据史料一比一复刻的李世民同款!”
“学名叫做紫气东来九五至尊御神袍!”
“当年唐太宗微服私访,去西天取经……哦不,去游春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一款!”
“今天直播间搞福利,原价九万八,今天只要998!”
“穿上它,你就是家里的一家之主,皇室气运带回家!”
正在努力咽下嘴里那口饼的小兕子,听到“李世民”三个字,腮帮子猛地停住了。
小姑娘费劲地把食物吞下去,歪着脑袋。
那双酷似长孙皇后的凤眼微微眯起,眼神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和嫌弃。
“哥哥……”
小兕子扯了扯江枫的袖子,指着那个胖子,奶声奶气地吐槽。
“那个胖叔叔是不是脑子不太好呀?”
“嗯?”江枫挑眉。
“阿耶从来不穿这种紫得像茄子一样的衣服。”
“阿娘说阿耶皮肤黑,穿紫色显得更黑,像中毒了一样。阿耶最听阿娘的话了。”
小兕子一脸认真地科普着大唐皇室的穿搭秘辛,又指了指那衣服上的图案。
“而且,那个龙长得好丑哦。”
“细细长长的,还没有御花园里的蚯蚓长得壮实。”
“那是龙吗?那是饿瘦了的四脚蛇吧?”
江枫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吐槽,精准,致命。
然而,那位马大师的耳朵倒是挺尖。
加上小兕子这身极具白族特色的装扮,粉雕玉琢的小脸在阳光下白得发光,实在是太吸睛了。
马保财眼珠子一转,立刻看到了流量密码。
“哎!那个小孩!还有那个家长!别走!”
马保财拿着麦克风,用羽扇指了指小兕子,语气里满是颐指气使的傲慢。
“我看这小丫头长得还算周正,正好我这缺个万邦来朝的群演。”
“来来来,过来给本大师磕个头,配合我演一段番邦小国朝拜大唐天子的戏码!”
“演得好,大师赏你一套亲笔签名照!”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风停了,花海也不摇了。
让谁磕头?
让大唐嫡长公主、天策上将的掌上明珠,给你一个卖假冒伪劣产品的骗子磕头?
江枫原本只是冷漠的眼神,瞬间覆盖上了一层寒霜。
他的手习惯性地往腰间摸去——那里空空如也,七星龙渊还在车上。
但他眼底那股子因为拥有了帝王威仪而产生的暴戾,已经开始翻涌。
不过,今天似乎轮不到他出手。
“放肆——!”
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
把周围几个举着反光板的助理吓得手一哆嗦,反光板直接砸在了脚面上。
赵国华动了。
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连说话都慢条斯理的院士,此刻就像是一头被触犯了领地的老狮子。
他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那气势,竟然比刚才那群保安还要凶猛十分。
作为一个把大半辈子都献给历史文物研究、视大唐荣耀为信仰的学者,他绝不能忍受这种打着国学幌子招摇撞骗、甚至敢侮辱活历史的败类!
那是小兕子!
那是他刚认定的、大唐精神的活载体!
“你那是唐装?你那是地摊上五块钱一斤的化纤布!还紫气东来!”
赵国华冲到镜头前,指着马保财那张满是肥油的脸,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唐代紫色是三品以上大员的官服!皇帝穿的是赭黄!是赤黄!”
“连最基本的色彩礼制都不懂,你还敢自称大师?”
“你那是李世民同款?李世民要是看见你这身行头,能气得从昭陵里跳出来踹你!”
马保财被喷懵了。
直播间里原本还在刷666的几万观众也懵了。
赵国华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指着那衣服上的图案继续输出,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还有你这纹样!这是龙吗?”
“唐代的龙,那是兽性未脱、苍劲有力、甚至带着双翼的应龙形象!讲究的是气吞万里如虎!”
“你这画的是什么?这软趴趴的线条,这毫无力度的爪子,这是清代以后才有的草龙纹!”
“拿清朝的纹样印在化纤布上冒充大唐龙袍?你这是在侮辱历史!侮辱观众的智商!”
“你……你谁啊你!”
马保财终于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冲锋衣、头发花白的老头,顿时恼羞成怒。
“哪来的精神病院跑出来的老疯子?敢坏老子的生意?保安!保安死哪去了!把他给我叉出去!打坏了我负责!”
两个五大三粗的保安立刻拎着橡胶棍围了上来,一脸凶相。
“我看谁敢!”
赵国华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本本。
那是只有极少数人才能持有的、国务院颁发的特殊津贴专家证。
啪!
他把证件重重地甩在马保财面前的桌子上,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我是国家历史博物馆特聘研究员赵国华!也是社科院考古所的前所长!”
“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构成了对历史文化的严重歪曲和亵渎!”
“我现在就给文旅局和网信办打电话,你这个直播间要是还能开过今晚,我赵国华这三个字倒着写!”
全场死寂。
只有风吹过花海的沙沙声。
那个红色的小本本上,国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直播间里的弹幕停滞了一秒,然后瞬间爆炸:
“卧槽?赵国华?我看过他的纪录片!那是真大佬啊!”
“活着的教科书!国家级宝藏爷爷!”
“这骗子踢到钛合金钢板了!”
“哈哈哈哈,李世民显灵派人来收拾你了!”
马保财腿软了。
他是骗子,但他也是个混江湖的骗子。
他太清楚这行里谁是真神,谁是惹不起的祖宗。
撞到赵国华手里,那就不是封号的问题了,那是搞不好要进去踩缝纫机、吃牢饭的问题!
“赵……赵老……误会,都是误会……”
马保财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脸上的油汗瞬间就下来了,把那两撇假胡子都冲歪了。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小兕子,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走了过来。
她手里还捏着那个吃剩下的大饼,脸上并没有被冒犯的愤怒。
相反,她看着瘫软在地的马保财,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属于皇家的淡漠与悲悯。
就像是看到了一只在路边乞讨的可怜野狗。
她走到马保财面前,伸出那只没拿饼的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有些锈迹斑斑的铜钱。
是上次在旧货市场,江枫花高价买给她的真品——开元通宝。
“拿着吧。”
小兕子手腕一翻,那枚沉甸甸的铜钱划出一道抛物线,“叮”的一声,精准地落在了马保财那件所谓的龙袍怀里。
声音清脆,悦耳。
“阿耶说过,人要是没本事,就会像真的乞丐一样可怜,只能靠骗人过日子。”
小兕子拍了拍手上的饼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真理。
“这个钱是真的,是大唐的钱。”
“比你那件假衣服,甚至比你这个人,都要值钱得多。”
“这是我赏你的。”
“去买个能遮羞的东西吧,别在这里丢大唐的脸了。”
“阿耶要是知道有你这种子民,会很难过的。”
说完,她看都没再看那个面如死灰的胖子一眼,转身就走。
头上的扎染蝴蝶结一晃一晃,两根呆毛在风中骄傲地挺立着。
“江枫哥哥,我们走吧。”
小兕子仰起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手里的大饼上。
“这里的花都被丑八怪弄臭了,我们要换个香香的地方吃饼。”
江枫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弯腰一把抱起她,看都没看那个已经彻底崩溃的所谓大师一眼。
他对着还在战斗状态、正在打电话摇人的赵国华招了招手。
“赵老,走了。跟这种垃圾生气,不值当。”
“前面有家喜洲粑粑,听说比这个还正宗。”
赵国华哼了一声,对着电话那头严肃地说了句“立刻查封”,然后收起手机。
他像个打了胜仗的老将军,捡起桌上的证件,大步跟了上去。
“走!还是小公主说得对!这种人,就是欠收拾!”
“哎,江先生,等等我,那喜洲粑粑有甜口的吗?”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洱海边。
一大一小一老三个身影被拉得很长,温馨而美好。
而在他们身后,那个所谓的国学直播间,已经被疯狂涌入的举报弹幕淹没。
几个执法人员正匆匆赶来。
那枚开元通宝,静静躺在紫色的假龙袍上。
在夕阳下,闪烁着幽幽的古铜色光芒。
仿佛是大唐跨越千年,投来的一瞥。
一瞥不屑的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