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昭循着那只手抬眼望去,就见人潮涌动间,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道挺拔身影。
那是一位墨绿锦袍的贵公子,玄带束腰,肩宽腿长,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了身后。
沈慕昭心头一动。
这人看着倒是面善,似是在哪儿见过似的。可任凭她如何回想,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
想来,许是哪个看不得以多欺少的仗义少年吧?
只是……
方才动手的是她,吃亏的是陆琳,论情理,他该帮衬受辱的世家小姐才是,怎的反倒拦了陆琳的侍从?
沈慕昭眸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疑惑,百思不得其解。
那头欲上前拿人的侍从在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面上立时就起了惧色,打起了退堂鼓。
被侍女搀扶着起身的陆琳,半张脸肿得老高,鲜红的指印触目惊心。
她死死捂着脸,眼底满是不甘:“顾小将军,你这是何意?难不成你要公然护着这个不知来历、放肆行凶的野丫头?”
顾玉衡眉梢轻轻一挑,唇角噙着一抹疏朗风发的笑意,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她红肿的脸,视若无睹:“陆小姐此言差矣。”
“方才分明是你仗着人多,率先寻衅,何来旁人过错之说?在下不过是看不惯这恃势凌人的行径罢了。”
说到此处,他目光微沉,意有所指道:“陆小姐,令姊陆才人如今身居深宫,步步维艰。依在下愚见,陆小姐不如安分守己些,莫要给令姊添乱才好。”
这话如兜头浇下一盆凉水,让陆琳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本是知府之女,门第低微,在这满庭皇亲贵胄、高门世家里本就格格不入。今日能踏入长公主府,全凭宫中姐姐陆明姝的几分薄面,又得方绪提携照拂。
临行前,父亲万般叮嘱,让她万万不可在外惹是生非,免得连累姐姐,毁了陆家前程。
对上顾玉衡一派理所当然的目光,陆琳暗暗咬牙,只得转头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方绪。
往日里她对方绪鞍前马后,如今自己落了难,不求她为自己做主,只求她能出面解围。
凭往日的情分,方绪应当不会袖手旁观才是。
然而此刻的方绪,眼底却满是算计。
她瞥见萧惊渊步履匆匆朝这边赶来,心头瞬间便有了计较。
这可是个绝佳的机会。她或许能借着此事,来彰显自己的公允,甚至还能在萧惊渊面前落个温婉明理的好名声,简直是一举两得。
这般想着,方绪理了理袖摆,缓步上前,柔声道:“顾小将军所言甚是,今日之事不过是一件小事,何必闹得如此难堪?”
“依我看,二位姑娘皆有失妥当,不如看在我的薄面上,二位各退一步,陆妹妹与这位姑娘彼此赔个不是,此事便就此揭过,免得扫了众人的兴致。”
她自觉此番处置周全妥当,既给了顾玉衡颜面,更显自己大度,满心以为无人会驳她情面。
陆琳闻言,却是不可置信地看向方绪。
她被人当众扇了耳光,受了这般奇耻大辱,方绪竟要她给那人道歉?
她对上方绪那副自诩公允、理所当然的模样,只觉心下发寒。
这就是她平日里鞍前马后、极力讨好的人?
真真是可笑至极!
而沈慕昭闻言,却是唇角轻勾,眸底满是嘲弄。
方绪这话看似公允,却用轻飘飘的一句各有过错,便将沈慕昭正当的自保反击,与陆琳寻衅滋事混为一谈。
方绪话音刚落,便听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她甫一抬眸,就见沈慕昭立在原地,似笑非笑地讥讽道:“方小姐倒是好大的脸面。不知你凭什么笃定,我要领你的情?”
此话一出,四周立刻就静了下来。
方绪闻言,错愕一瞬,随即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她虽母家势小,但因着与萧惊渊的婚事,她在京中的地位水涨船高,谁不拿她当摄政王妃看待?即便高门嫡女,也需给她几分颜面!
今日这还是头一遭,有人当着如此多人的面违逆她,让她难堪!
方绪深吸一口气,迅速压下心底的戾气,再抬眼时,已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我不知这位姑娘为何对我抱有这般深的敌意……”她垂下眼帘,声音轻细道:“我本是一片好心,不想让小事闹大惹得众人不快。若是冒犯了姑娘,倒是我思虑不周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侧身望向已然走近、面色沉冷的萧惊渊,柔柔弱弱地开口:“王爷,我受些委屈原是无妨,只是怕连累了王爷的名声……”
她心下已然暗自得意起来,只道这顾玉衡如何,沈慕昭又如何,萧惊渊权倾朝野,惹怒了他,便是连皇帝都要退让几分。
如今她已然觉得萧惊渊就是来给她撑腰的了。
可她话音未落,就被一道低沉不耐的男声打断。
萧惊渊墨眸沉沉,语气冰冷道:“你如何行事,与本王有何干系?”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方绪脸上。
她脸上血色尽数褪去,脸色煞白,怔怔望着眼前神色漠然不耐的萧惊渊。
她怎么也没想到,惯来心悦她的摄政王,竟然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不留情面地驳斥她!
“王爷……王爷说笑了。”她强压下心间的酸涩与难堪,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来,试图挽回局面。
可话未过半,便又被人打断了。
顾玉衡下巴一抬,眼底满是不屑道:“方小姐这便是听不懂好赖话了。王爷此言分明是据实而言,你却偏要自作多情,当真以为王爷要护着你不成?”
这话直白,半点不留余地,直叫方绪颜面尽失。
她心头又羞又怒,眼眶微微泛红,再度望向萧惊渊,模样楚楚可怜的,盼着他能斥责顾玉衡,给自己几分颜面。
可萧惊渊负手而立,目光从始至终,压根不在她身上。
方绪只觉心口闷堵,几乎喘不过气来。
满庭宾客目光灼灼,皆落在她身上,指点议论之声隐隐传来,让她几乎无地自容。
她心知再待下去,只会愈发难堪,保不齐萧惊渊还会说出更伤人的话语,让她彻底沦为笑柄。
心烦意乱之际,她瞥见身侧的陆琳依旧不服委屈的模样,心头更是添了几分烦躁厌弃。
她死死咬着唇,强压下眼底的湿意,匆匆朝萧惊渊福了一礼,转身便快步离去。
眼看着二人离去,顾玉衡才缓缓收回手,抬手对着身前的萧惊渊行了一礼:“见过王爷。”
萧惊渊冷冷应了一声:“嗯。”
行礼过后,顾玉衡垂眸,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沈慕昭身上。
少女身后便是繁花,眉眼娇妍,身段饱满窈窕,澄澈眼眸里正带着几分好奇。
顾玉衡心底微漾,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看得出,沈慕昭如今已全然不认得自己了。
可方才人群嘈杂,他一眼便瞧见她,也认出了她。
她倒还真是与儿时一样迷糊。
沈慕昭此刻正微微抬眸,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位少年。
剑眉星目,瞧着便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人。
她不记得自己结识过这样的人。
顾玉衡见她这般模样,心头微动,不动声色地对着她眨了眨眼。
沈慕昭见状,心头猛地一颤,不自觉瞪大了眼睛,只觉这一幕,实在熟悉。
萧惊渊冷眼看着两人眉来眼去的模样,心下愈发酸涩难耐,面色沉沉,向前迈了一步。
沈慕昭还待细看,就见一道高大身影突然出现在二人中间,生生隔开了彼此的视线。
萧惊渊垂眸睨着顾玉衡,素来冷冽的面容此刻覆上一层寒色,薄唇轻扯,冷声道:“顾小将军何时归京?本王竟未听到消息。”
顾玉衡连忙敛去眼底情绪,有些拘谨地回道:“回王爷,在下近日方才回京,事务繁杂,尚未来得及登门拜谒。”
他一向敬重这个摄政王。
自家父亲对他格外欣赏,且他年纪轻轻便上过战场,从无败仗,加之他比他虚长几岁,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自然而然的,顾玉衡心下就把他当做长辈看待。
萧惊渊淡淡颔首,眸光沉沉,正欲再开口。
身后的沈慕昭却再次探出头来,一双明眸偷偷打量着顾玉衡。
她总觉得那人太过眼熟了。
顾姓将军……
她垂眸沉思,总觉得那人太过眼熟。
却不想顾玉衡垂眸,再次迎上了她的视线。四目相对的刹那,他便觉身前的气压骤降,周身的压迫感又强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