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现在,未来是未来。陈雍手肘垫在桌上,手掌托举着下巴,意味深长道:“你身上还有一个大毛病。”“嗯,太狂妄了!”
“看谁都是插标卖首之徒,看谁都是土鸡瓦狗之辈,没有一颗敬畏之心。”“怎么?之前聊教育的时候,我没有点到你名,你就不知反思?”听闻陈雍不留情面的训斥,朱棣像一只斗败的大公鸡,不由自主的低下了头。虽然还是有点小情绪,但却不敢再表现出来。见状。
陈雍轻轻叹了口气,又道:
“蓝玉出身差,你看不起他,这没问题。”
“你可以看不起所有人,这是你的自由,却不能察觉不到对方身上的优点。”“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兵,没人在乎他的死活,更没有人保护他。”“每逢大战,必身先士卒,还能活到现在。”“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不配你学习一下?”
“你记住了,看不起他和向他学习,这两点永远不冲突!”
“洪武帝看得起刘伯温吗?洪武帝看得起李善长吗?但并不妨碍自降身份,学习请教,取长补短。”
“这才是真正能成大事的人!”“懂?”话落。鸦雀无声。
这边的朱棣哑口无言羞愧难当,另一边的朱元璋忍不住点了点头,非常认可陈雍的观点。“陈先生说得好啊!”“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能时刻保持一颗敬畏之心,早晚要吃大亏。”“谁不知道躺着舒服,咱乐意每天干活啊?”
“还不是为了..不被人赶上!”“陈先生点评的很精准,老四就是刚猛有余,柔韧不足,说白了,就是太狂了。”“现在被臭骂一顿,总比战场流血好!”朱元璋自顾地感慨,然而朱标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更没有往下接话他思忖片刻,犹豫道:“父皇…”
“如此说来,蓝玉还真是一个可塑之才了?”“不知,可否提拔一下?”听闻此言。
朱元璋饮茶的动作一滞,有些惊诧的看向太子,摇头失笑:“当然要提拔。”“这还用你提醒咱?”
“你岳丈活着的时候…没少跟咱夸奖蓝玉,的确是一颗好苗子,咱也能看得见。”“只是时机还不成熟,没到提拔他的时候,你刚立妃不久,常家风头正盛,这时再提拔外戚,不太好..”
“蓝玉是你岳丈的小舅子,也是太子妃的舅舅,按辈分也是你的舅舅。”
“咱要让他誓死维护储君的地位,同时你也必须要能降得住他,达不到这两点要求,咱是不可能让他上位的!”
“你懂咱的意思吗?”朱标若有所思,坚定地点了点头,拱手道:“是,父皇!”“儿臣明白!”
“儿臣有信心,不会让父皇失望!”朱元璋眼底溢满了欣慰,轻拍了拍太子的肩膀,笑吟吟道:“别紧张。”
“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咱这不是还没死?”“等咱把这把好刀刃,装上适合你的刀柄和刀鞘,你使起来才能更顺手!”“不是吗?”说着,朱元璋忽然补充道: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正好陈先生提醒了咱…”“咱想把蓝玉先放在先生身边,给先生当一个贴身近卫!”
“如若真有突发情况,蓝玉出手比锦衣卫出手效果更好,也能省却不少麻烦事…
“负责保护先生的同时,还能试试蓝玉的成色…朱元璋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陈先生比咱看人准,也更懂得教书育人…连先生都扶不起来的人,便也没有再大的价值了。”
“老四够狂了吧?蓝玉比老四还狂!”“这样的骄兵悍将,隐患还是挺大的..”“老大以为如何?”朱标双手敬上一盏茶,表情突显古怪,隐约猜到了老父亲的真实意图。淮西集团的武将们,皆是当年打天下的老弟兄,一直没有新鲜血液注入,内部关系极其复杂。
而且,大明江山稳定后,这些人也都不再年轻了。更新迭代,迟早的事!
而年青一代里面,蓝玉能力相对出众,再加上太子舅父这一身份,未来有极大可能会掌权
如今把蓝玉放在陈雍身边,无非是为了将来提前布局!培养出来了,等于自动获得了武将集团的支持,不再被文武双方围攻;培养不出来,也是无伤大雅,再换一人重新培养就好,大明最不缺的就是武夫。
有了势力互相牵制,等陈雍步入朝堂,才能过的舒服些!一念至此。
朱标从容的抬起头,发现朱元璋刚好也在凝望自己。父子二人,相视一笑。根本无须说透,一切尽在不言。
另一边。
朱棣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起身道:“明白!”
“多谢先生的教诲!”
“学生记住了!”
“不就是向别人学习么…”“有啥大不了的,我学就是!朱棣一边倒酒,一边又问:
“照先生所说…蓝玉还真有可能成为大将军?”“野鸡变了凤凰?”陈雍扬起手里的筷子,在他头顶敲了两下,淡然道:“差不多行了,别得寸进尺!”
“滚回去回答问题,别浪费我休息的时间,我可不想哈欠连天的上刑场!”“喔…”朱棣两手抱住头,灰溜溜地坐了回去。沉下心来,静静思考。
少顷。
朱棣微微蹙眉,小心回道:
“相国和将军不齐心..还都想拉拢我..这特娘的不是拉帮结派?”“胡惟庸阴险狡诈,蓝玉桀骜不驯…这俩人都不咋样!”“我答应任何一方都不行啊!”
“陛下最恶心的就是党争,你争我斗,乌烟瘴气,我必不能给自己找麻烦啊!”“我不站队,我离他们远远的!”听到这。
不管是这边的陈雍,还是另一边的朱元璋,都是失望的叹了口气。朝堂上的波诡云谲,哪是不站队就能解决的?独善其身,没好下场。刘伯温就是前车之鉴。
之前讲过的东西,当时没做延展举例,如今就不会用了,一点也不知变通!
“错了,大错特错。”
或许是即将行刑的缘故,陈雍的情绪极其稳定,慢条斯理道“文武两派的领袖,全被你得罪了,这不是又成了孤臣?“你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你想的还是太天真了。”闻言,朱棣苦恼地挠挠头,肉眼可见的郁闷。“学生愚钝,请先生明示!”
“陈先生…不是我不用心去学,主要是这些事…我真搞不定啊!”见朱棣愁眉不展的样子,陈雍倒也没再难为他,耐心讲解道:
“人际关系这方面,对你而言是很重要的一门课程,不管你入朝为官,还是带兵打仗,其实都是和人打交道。”
“你看看人家魏国公徐达,这才是真正把人做明白了,身居高位,统领三军,谁都不得罪,永远当好人,洪武帝又无比信任。”
“这叫高手!”“更是你学习的榜样之一!”
“学会说话只要一年,学会闭嘴要学一生!”听闻徐达的名字,朱棣难免有些火大,要不是因为他,自己能挨那么多鞭子?然而他虽然很不爽,却也没表现出来,默默的点了下头,静静等待下言。“记住以下四点,不说保你平步青云,但起码能护你性命无忧!”陈雍放下杯子,竖起一根手指,开门见山道:“第一,不当墙头草!”
“你要向两个人分别真诚的表明立场,你只效忠于皇帝,不参与一切争端。”
“还有,文武吵架,政见不合,再常见不过,你不能去和稀泥,更不能盲目跟随,言多必失,说的越多,错的越多。”
朱棣摆正了身子,目不转睛,十分认真。“第二,甘为‘孺子牛’!”陈雍竖起二根手指:
“不管东南西北风,干好本职工作不放松,这两个人安排给你的差事,只要是你分内的,你都要千万百计的完成好,且不能有不满的情绪。”
“简而言之,做好必答题,放弃选择题,这样一来,就算出了问题,皇帝也怪不到你头上
“第三,当好‘和事佬’!”
“二虎相争,必有一伤,像你这样的异类,最容易成为牺牲品…”“双方产生矛盾时,你要学会找机会,适时切入劝解调合,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都是为了皇帝办事,为了大明着想,有什么好吵的?”
“类似这样的话说出来,只要他俩不是傻子,就会顺着台阶下来,一笑置之。”
“你还能顺势收割一波路人缘,刷一刷众人对你的好感度,百利而无一害!”朱棣若有所悟,竟是有些津津有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第四,别去当小人!”陈雍竖起四根手指,坚定道:坚定道
“背后不能说任何人的坏话,就连最信任的枕边人,也别多说一个字,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更不能煽阴风点鬼火,像村头的泼妇一样,什么话都和皇帝讲,皇帝看的比你清楚,你去抖机灵,就是在找死!”
“总之,别做任何看戏不怕台高的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聪明人不干这样的事!”陈雍伸了个懒腰,慵懒道:
“做好了这四点要求,不管谁出了事,你都可全身而退,保全自身才是首要前提!”“记住了?”正在隔壁偷听的朱元璋忍不住微微颔首..
“这个陈先生啊…真是让咱不知该如何评价才好…”“明明年纪轻轻,从未接触过相关,但却对官场之事了如指掌。“之前的‘螺旋上升’便已是让咱大开眼界,今日的‘保命之法’更是让咱叹为观止..
朱元璋喃喃念叨着:
“先教老四稳健爬坡,再教老四立于不败…不可谓是考虑的面面俱到啊。”
“咱是不知道老四上辈子积了啥大德,才能配得上这么好的先生,言传身教…
“父皇,话也不能这样讲,您不是也总教育儿臣,运气是实力的一种嘛?”朱标面含笑意,由衷道:
“四弟能找到陈先生教他,说明四弟还是有本事!”“父皇以为呢?”
一听这话。
朱元璋登时牛眼一瞪,吓的太子爷立刻收止了笑容。“咱以为个屁!”
“咱说的运气,和你说的运气,这是一回事吗?”“自身有实力,再配上运气,这能无往不利!”“老四有个屁的实力?就是单纯走了狗屎运!”朱标面皮抽了抽,不敢再为弟弟抬轿,转而换了个话题:“父皇教训的是…”
“实话说,陈先生对四弟是真的好,字里行间的担忧和顾虑,都快溢出来了。”“不知明日,陈先生得知再无性命之忧,会是一个什么表情?”朱元璋转了转脖子,嗤笑一声:“估计会气得够呛?”“白白浪费这么多感情?”“不过,这跟咱爷俩没关系,咱爷俩只负责救人,哄人的事,让老四来,哄不好咱就扒了他的皮!”
朱标:“.另一边。
“阿嚏一—一”朱棣打了个大喷嚏,没来由地感到一股寒意,还误以为先生又要开骂了,赶忙道:“记住了!”
“先生教诲如春风!”“学生谨记于心!”“不敢忘!”见他如临大敌的样子,陈雍也是气笑了,挥挥手道“无妨,记不记得住,这是你自己的事。
“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从明天开始,我便眼不见心不烦了。”“挺好的…”顿了顿,陈雍还是忍不住唠叨了两句
“其实,你如果能多读一点书,这些东西根本不用我教你。”“《庄子·山木篇》,等出去之后,你仔细研读一下。”“里面具体的典故,我不单独给你讲了,浪费时间。”“简单概括:庄子提出了两个结论。”
“一种是不成才的活了下来,成才的不善终;另一种是成才的都活得很好,不成才的被淘汰了。”
“那到底是成才还是不成才?”朱棣大眼瞪小眼,猛地甩了下头,又开始迷惘了。
对此,陈雍早有预料,无奈的轻叹道:“有一成语叫:龙蛇之变。”
“一个强者,应该有龙蛇之变,该成龙的时候,你就成龙,在天上飞腾万里,展示才华!
“但如果遇到天地大旱炎热酷暑的时候,你就应该变成地上的蛇,你在草莽之间和蚯蚓蚂蚁为伴,住在泥泞洞穴里吃肮脏的食物!”
朱棣倒吸一口凉气,虎躯不自觉地颤了一下。还有“什么是木雁之间?”陈雍刚问完就后悔了,压根不该问,问了也没用…果不其然,朱棣没让他失望,摇头称说不知。
“遇到砍树的上司,你就收敛锋芒!”“遇到杀雁的上司,你就展示才华!”“到底是成为木材,还是成为大雁,取决于周围的环境和上司的风格!”“这就是龙蛇之变,木雁之间!”陈雍总结道:
“至此,便也是我先前一直提到,但没有详解的: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这里面蕴含的大智慧,足矣让你受用一生!”“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话落。
朱棣巍然不动,手指抠着下巴,思忖了良久。过了少顷。他突兀问道:
“陈先生,那我能不能换个方式理解啊?”
“就是…只要刀斧在我手上,我想砍树就砍树,我想杀雁就杀雁!
陈雍:“…”
朱元璋:“???”
朱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