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九点。
陈默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烛龙发来的三枝会外围资料。另一份是范广仁连夜赶出来的——宋伯贤提名的那两位独立董事候选人的背景调查。
范广仁的效率不低。但烛龙的效率更高。
两份报告对在一起看,有意思。
第一位候选人,马文昌,四十六岁,注册会计师,挂在一家中型事务所名下。简历写得干净。太干净了。
烛龙的报告里多了一行。
马文昌的妻子名下有一家文化传媒公司,2021年注册,注册资本十万,实缴为零。这家公司的唯一客户是宋氏集团物业板块的一个下属项目——云锦花园,每年支付“品牌咨询费”一百二十万。
一家注册资本十万的空壳公司,每年收一百二十万的咨询费。
咨询了什么?品牌在哪?
第二位候选人更有趣。刘瀚文,三十八岁,某商学院客座教授。履历上写着两段境外工作经历,一段在伦敦,一段在新加坡。
新加坡那段,任职公司叫“AsiaVeners”。烛龙在公司名称后面标注了黄色。
AsiaVeners的股东穿透到第三层,有一家LP叫MeridianHoldgs。谭维正的公司。
陈默把两份报告合到一起,用回形针别上。宋伯贤找的“独立董事”,一个是他自己养的,一个跟谭维正有关联。
这不是家族内斗了。这是有人在借宋氏的壳,往里面塞自己的棋子。
手机响了。范广仁。
“陈总,宋天沁来电话了。她二叔今天早上九点做了两件事。第一,联系了宋氏集团的常年法律顾问,要求对昨天的表决权确认书提出法律异议。第二,约了三个小股东吃午饭。”
“午饭约在哪?”
“海悦酒店的中餐厅。”
“三个小股东分别持多少?”
“6%、5%、7%。加起来18%。”
“他要绑票。”
范广仁停了一下。“您是说——”
“宋伯贤的30%加小股东18%是48%。昨天被我的15%压下去了。他要稳住这18%。如果三个小股东里有人动摇转投宋天沁,他的票仓就碎了。”
“那他今天这顿饭——”
“要么许好处,要么吓唬人。你觉得他是哪种?”
“两种都会。”
“对。让宋天沁别急。她二叔请客吃饭,吃完那三个人会更害怕。人一害怕,就想找更大的靠山。到时候宋天沁再出场,接住就行。”
“明白。”
“另外,那两个独立董事候选人的材料,整理成标准版,留一份在保险柜。精简版发给宋天沁。只发事实,不发结论。让她自己看。”
“好。”
挂了。陈默端起桌上的枸杞红枣水。温热的。林可可泡的水温越来越准了。
他喝了一口,打开烛龙的加密通道,发了一条消息。
“刘瀚文在新加坡的任职记录,详细版给我。重点查他跟谭维正有没有直接接触。”
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打在桌面上那两份报告的回形针上,反了一点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三天。烛龙说三天破解第三层密钥。
今天是第一天。
……
中午。
林可可在一楼餐厅摆饭。
陈默下楼的时候,闻到了咖喱的味道。
“先生!今天是咖喱牛腩!阿福叔做的!我切的土豆!”
陈默看了一眼盘子。土豆块大小不一,最大的跟乒乓球差不多,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
“你切的?”
“我切的!怎么了!”
“没事。有个性。”
林可可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收回去了。她把筷子递过来。
“先生,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一点多。”
“我听到你书房的灯两点还亮着。”
“你几点睡的?”
“一点半!”
“为什么一点半还没睡?”
林可可把自己的碗端过来,坐到对面。
“我……睡不着。”
“失眠?”
“不是。”她戳了一块土豆。“就是觉得你还没睡,我也不太想睡。”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盯着碗里那块土豆看,戳了两下也没吃。
陈默夹了一块牛腩。咖喱味道不错,阿福的手艺一直稳定。
“以后不用等我。”
“我没等你!我就是自己睡不着!”
“你把水和车厘子放在门口了。”
林可可的耳朵红了。
“那是……顺便的。”
“五颗车厘子摆了个笑脸。”
“那是……我练摆盘!姜禾姐姐的店里不是有甜品摆盘吗!我在学!”
陈默没接话。喝了一口汤。
林可可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嘴角那个弧度又出来了。
两毫米。
她赶紧低头扒饭。
阿福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加了枸杞的银耳汤。放到陈默面前。
“先生,下午的行程。两点半烛龙有一份中间报告要推送。三点宋天沁的律师会过来取文件。四点……”
“四点空出来。”
“好。”
陈默喝了一口银耳汤。
“阿福。周末我要去桐城。周六早上出发。”
“几个人?”
“我和阿九。轻车简从。开迈巴赫。”
“需要提前安排路线踩点吗?”
陈默想了想。
“不用。周建国家我去过。但是……”他用筷子点了一下桌面。“烛龙说三枝会在国内还有人活动。桐城离海城两个小时车程。去的路上和回来的路上,让阿九盯紧后视镜。”
阿福的手稳住了银耳汤的碗口。
“先生认为三枝会可能跟踪?”
“不一定是跟踪。谭维正跑了,但他的人还在。王志远被塞进国安局之前在码头交了东西。那只箱子不知道去哪了,接手的人也跟丢了。流局的时候什么都可能发生。小心点。”
阿福点了一下头。
林可可的筷子悬在半空。她没听懂“三枝会”是什么。但她听懂了“小心点”。
“先生。”
“嗯?”
“桐城……危险吗?”
“不危险。”
“那你为什么说小心点?”
“因为小心和不危险不矛盾。不危险的时候小心,才能一直不危险。”
林可可想了想这句话。
“好有道理……但是……好绕。”
陈默把最后一块牛腩吃完了。放下筷子。
“你的土豆下次切均匀点。”
“我觉得大小不一样也有个性!”
“土豆不需要个性。”
“凭什么!”
阿福在旁边收拾碗碟。表情没变。但收盘子的动作比平时轻快了一点。
……
下午两点半。
烛龙的中间报告准时到了。
不长。三页。
第一页是槟城服务器镜像数据的初步分析结果。146GB的数据量,以加密文档和压缩包为主。烛龙的团队正在对数据进行分类索引。目前已完成约23%的归类。
在已分类的数据中,找到了七份与WTK-CM-2022相关的文件。
其中四份是不同时期的版本备份。一份是传输日志——记录了文件从一个IP地址传输到另一个IP地址的时间和路径。
一份是报价单。
给技术数据标了价。单位是美元。八位数。
陈默的目光在那个数字上停了三秒。
师父用命保下来的东西。八位数。明码标价,摆在货架上。
第七份文件还在解密中。文件大小超过2GB,加密层级比其他文件高三个等级。烛龙推测这份文件可能是交易的完整合同,或者是买方提供的技术需求文档。
他把第一页翻过去。
第二页是谭维正出逃后的动态追踪。
湾流G650的飞行轨迹在ADS-B关闭后无法继续追踪。但烛龙通过商业卫星在安达曼海域以西约1200公里处捕捉到了一架同型号飞机的热信号。如果是同一架,航向指向阿曼或也门方向。
中东。
第三页只有两行字。
“第三层密钥攻破进度:51%。速度比预期快。预计四十八小时内完成。”
从三天缩短到两天。陈默把报告合上。
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WTK-CM-2022的本地解压版本。
他上次完整看这些文档还是三年前。师父在世的时候,他参与过NV-Mesh和NV-Sync两个模块的底层编译。代码写得干净,架构清晰,每一行注释都是师父亲笔写的。
他翻到NV-Core模块的首页。
注释栏里有一行字。
“这个模块如果被分拆出售,单独的商业价值约等于零。但如果跟NV-Mesh和NV-Sync连接起来,它就是一把钥匙。打开什么门,取决于拿钥匙的人。——李铭,2022.3.14”
陈默盯着这行字。
2022年3月14日。
师父坠楼是2022年5月7日。
不到两个月。写下这行注释的时候,他已经知道有人在盯着这份东西了。
陈默把文件关掉。
站起来。走到窗前。
两天。
四十八小时之后,买家的名字会浮出来。
然后那笔账,就该有个算法了。
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手机,给周清许发了一条。
“周六早上到桐城。你在你爸那儿还是在海城?”
回复来得很快。
“我周五晚上就回去了。你到了直接来老宅。我给你留门。”
停了几秒。又来一条。
“你不会又买两斤排骨来吧?”
“你爸做酸菜鱼,我带排骨干什么?”
“那你带什么?”
“带人。”
“带谁?”
“带我自己。不够吗?”
周清许那边没再回了。
但过了大概四十秒,她发了一个句号。
就一个句号。
陈默把手机放下。
这个句号他看了三秒。
没看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