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社尔看着那个人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错了。
他不该不相信那些传言。
那些传言不但没有夸大,反而得太轻了,什么“天下无敌”、“万夫不当之勇”,这些词用在这个人身上,太轻了。
不够重,不够狠,不够配他。
“传令,重骑兵出击!”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算稳。
身后的号角手吹响了号角,低沉的呜咽声在草原上回荡,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呻吟。
号角声刚,中军的重骑兵动了。
这是阿史那社尔最精锐的部队,五千人,人和马都披着铁甲。
铁甲是突厥铁匠一锤一锤敲出来的,甲片叠甲片,密密匝匝,连箭矢都射不穿。
马甲遮住了马头和胸口,只露出两只眼睛,马的眼睛在铁甲后面闪着凶狠的光。
骑兵的铁甲更厚,从头包到脚,只露出两只手和一双眼睛。
他们手里的长矛比普通长矛长出一截,矛尖是精钢打造的,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五千重骑兵排成十排,每排五百骑,像一堵移动的铁墙,朝李默碾压过来。
马蹄声不再是马蹄声了,是雷鸣。
草原不再是草原了,是一面巨大的战鼓,五千匹铁甲战马在上面擂动,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远处的赵老根听到这阵马蹄声,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跟突厥人打过仗,知道重骑兵的厉害。那些铁甲骑兵冲起来,连城墙都能撞塌。
赵老根看着远处那堵铁墙朝着殿下的方向碾压过去,眼睛红了。
“快!加快速度!跟上殿下!”他在马上嘶声大喊,声音都变了调,尖厉刺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身后的骑兵拼命策马,想冲过去支援殿下,但他们离突厥人的包围圈还有一段距离,再从包围圈外面杀到殿下身边,又要花不少时间。
这点时间,五千重骑兵能把殿下踩成肉泥。
赵老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但转不出任何办法。
他只能看着,看着那堵铁墙朝殿下压过去,看着殿下的身影在铁墙面前显得那么,那么单薄,像一只蚂蚁在面对一头大象。
但他忘了,李默不是蚂蚁。
李默是那只把大象踩死的怪物。
重骑兵冲到李默面前百步之遥,第一排的长矛平端起来,矛尖齐刷刷地指向他,像一排排钢铁的獠牙。
李默没有躲,没有退,甚至没有减速。
他迎着那排獠牙冲了上去。
黑马嘶鸣了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猛地下,踏在第一排重骑兵的长矛上。
矛杆折断的声音连成一片,像冰面在春天开裂。
黑马踏碎矛杆,冲进了重骑兵的阵中。
李默右手锤砸在第一排重骑兵的头盔上,铁盔凹陷,人头碎裂,红的白的从盔缝里溅出来。
左手锤横扫,砸在第二排重骑兵的马头上,马甲碎了,马头也碎了,马身往前冲了两步才倒下,把后面的重骑兵绊倒了一片。
黑马在尸体间左冲右突,四蹄踩在铁甲和马肉上,滑得站不稳,但它没有摔倒。
突厥战马的蹄子宽大,抓地力强,在泥泞和血泊中也能站稳。
它嘶鸣着,每一步都踏在倒下的敌人身上,马腿上的铁甲被血浸透了,在阳光下闪着暗沉的光。
李默在重骑兵的阵中来回冲杀,像一把烧红的刀插进了一块牛油,所过之处,铁甲碎裂,人马俱裂。
五千重骑兵,被他一个人冲散了。
不是被击败的,是被冲散的。
他们不怕刀枪,不怕箭矢,不怕任何步兵方阵,但他们怕这个东西。
这个东西不是人,不是野兽,不是他们能理解的存在。
他们拼命冲锋,拼命砍杀,拼命放箭,可这个人根本不在乎。
他们砍他一刀,他不躲,砍完了继续杀他们。
他们刺他一枪,他不挡,刺完了继续杀他们。
他们射他一箭,他不闪,射完了继续杀他们。
他身上插满了箭,刀伤无数,但他像感觉不到一样。
不是他感觉不到,是那些伤太轻了,轻到不值得他分心。
重骑兵的阵型被彻底打乱了。
有人勒马想跑,被后面冲上来的同袍撞倒。
有人扔掉长矛想逃,被李默的锤追上砸碎了脑袋。
有人跪在地上求饶,被自己人的马蹄踩死。
战场上到处都是惨叫声和马的哀鸣,分不清哪些是突厥人的,哪些是突厥人的马的。
李默从重骑兵的阵中杀了出来。
他浑身是血,刀伤无数,箭矢插了一身,但他还在马上,还在动,还在朝前走。
朝前,只有那面金色狼头大旗。
阿史那社尔站在帅旗下,看着那个人从重骑兵的阵中杀出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恐惧了,是空白。
脑子像是被人挖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耳朵里嗡嗡的。
他身后那面金色狼头大旗在风中噼啪作响,旗面上的狼头张着大嘴,露着獠牙,像是在嘲笑他。
他刚才还,什么李元霸,都是吹出来的。
现在,那个人带着一身刀伤和满身的箭矢,站在了他面前。
阿史那社尔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他想喊人保护,但身边已经没人了。
他身边的亲兵跑了,将领跑了,连那个老将都不见了。
不是他们不忠,是他们看到了李默从重骑兵阵中杀出来的样子,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整个人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连铁甲重骑兵都挡不住这个人,他们这些轻骑兵和步兵留在这里只能送死,所以跑了。
阿史那社尔一个人站在帅旗下,看着李默朝他走来。
十步。
五步。
三步。
近到他能闻到李默身上的血腥味,浓得像屠宰场,混着汗味和马的味道。
李默勒住马,低头看着他。
“阿史那社尔。”他叫了一声。
阿史那社尔的后背一凉。
他的汉话并不好,但自己的名字还是听得懂的。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他的声音在发抖。
罗艺的人告诉他的,罗艺那个副将张韬,把阿史那社尔的所有情报都告诉了他,兵力部署,粮草补给,甚至连他从突厥王庭带了几顶帐篷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