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兴走到乔政业面前,低下头去看地上坐着的胖子。
“乔东家,幸亏你把全城的石灰窑、煤矿都买空了,否则本公就要用这没人要的毒石头了。”
蹲下身来,声音很小,很温柔,好像和一个老朋友在说话。
“煤炭矸石本身就有一定的温度,和石灰岩一起燃烧的话,燃料可以节省一半。”
“烧出来的品位,要比你那些正规矿石高出两成。”
乔政业坐在地上,浑身都是黑色和灰色的尘土。
血玉珠子滚到了三步之外,他的手在发抖,但是并不是因为寒冷。
马兴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你这样垄断下去的话,可以为朝廷节省下三十万两白银。”
“本公回到京城之后,一定会在皇帝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乔政业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灰,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土色。
王侍郎站在那里,手中的《皇明祖训》不知何时掉在地上,被风吹开了几页。
张嘴就是最后一根稻草。
“有了材料又怎么样呢?”他的话越来越尖锐了。
“白鹿原上的祖坟不能动!断魂崖上飞鸟不能过去!”
“这条路还是不能走通的。修不通就是死罪!”
马兴看了他一眼之后,并没有说话,然后就转过身去向马英走去。
“带他们去看第二件事情。”
马英一愣,“断魂崖?”
从毒火滩到断魂崖三十里的路程,马兴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的队伍比来的时候还要多。
因为没有人愿意走,但是也没有人敢不跟着。
王侍郎坐在轿子里,把帘子拉得很严实,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乔政业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又坐到了马车上,但是手中那串血玉珠子,却没有再转动了。
断魂崖到了。
四十丈高的垂直石壁横亘在官道中间,犹如从天而降的一堵墙。
所有的人都下了马、下了车、下了轿,抬起头来看着那面悬崖峭壁,脖子都快酸了。
王侍郎从轿子里出来之后,看到这堵墙,又有了信心。
“马国公,”他说,“这就是你要修建的道路吗?”
“四十丈高的悬崖峭壁。就算你有上万的人,凿十年也无法凿穿。”
他转过身来对身后的士绅们说,“各位都看到了!这条路是无论如何也修不通的!”
“有材料又怎么样呢?过了这道崖,就什么都没有了。”
后面有人附和道:“是啊,这崖连猴子都爬不上去……”
马兴没有去看他们,只是一直看着手表。
寇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嘴里嚼着草根,声音很低。
“恩公,所有的人都已经到了,六门炮已经安放好,引信也接上了。”
马兴合上了怀表,“各位。”
他说话不大声,但是大家都不说话了,因为他的语气中,有种让人不由自主地后退的感觉。
“向后退一里,把耳朵堵上。”
王侍郎一惊,“是什么东西?”
“后退一里。”马兴又说了一遍,并且转身向后走去。
马英已经叫暗卫把人往后面赶,“都退!后退,快!”
王侍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对马兴说,“马兴,你这是干什么?”
乔政业也没有动,他不明白什么叫后退一里,这面悬崖也不会自己倒下。
马兴走了二十多步之后就停了下来,回头望了他们一下。
“本公所说的后退一里的意思,并不是和你们商量。”
“不退的话,死了也不要怪本公没有警告。”
王侍郎终于可以动一下自己的腿了,因为这句话里有“死”这个字。
大家后退,有的人跑,有的人被暗卫架着走,乱作一团。
一里之外,马兴停下了脚步,从怀里掏出怀表来,看着上面的秒针一格一格地移动。
寇封蹲在边上,手里拿着引线的一头,草根被他咬得咯吱作响。
“恩公,点的是什么菜?”
马兴看到秒针指到12点的时候,“时间到。”
寇封把引线塞入火折子的火苗中,嗤的一声。
火星顺着引线飞快地窜了出来,人的眼睛都来不及反应。
三息。
接着就是天塌地陷了,六声同时响起。
从崖壁底部到中间,有六个地方同时出现橘红色的火焰。
地面在颤抖,脚下土地也在震动,一里之外的人站立不住,有的人已经摔倒在地上。
轰隆隆的声音并不是从耳朵里面传进来的,而是从脚底板、胸腔、骨头缝里面震进来的。
四十丈高的断魂崖,从中裂开,好像有一只看不清的手,在中间劈开了一道口子。
岩石崩塌的声音,一直响了半盏茶那么久。
碎石飞出几十丈之外,尘土飞扬,遮住了半边天空。
等尘土消散之后,大家才看到。
断魂崖没了。
整面绝壁从中塌陷下来,两边的岩石沿着层理滚落下来,形成了两个缓坡。
中间有一条四丈左右宽的平地,从一头一直延伸到另一头,非常笔直,好像用尺子量出来的。
天堑变通途。
王侍郎瘫坐在地上,裤子上有一大片湿的地方。
手中拿着的《皇明祖训》,也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乔政业跪在地上,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腿软站不住了。
他的血玉珠子掉在地上,线也断了。
后面的士绅有一半是趴着的,一半是跪着的,他们嘴里喊的一样。
“雷公。雷公下凡了!”
“上天了,这是神仙的做法!”
白鹿原上负责监视的几个乡绅此时也已经到了人群当中。
此时他们一个个面色苍白,互相看着对方,谁也不敢出声。
因为突然间他们想到了一件事情。
能把四十丈高的绝壁炸平的人,如果他要从白鹿原上过去的话,三百个老人能拦住他吗?
他并不是不能从白鹿原上走过去,只是他不想和你们多说一句话。
马兴把怀表收起来,然后就去到被炸开的通道那里去了。
他踩着碎石走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后面的人已经瘫倒了。
走到通道中间的时候,他就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硝烟还未消散,灰尘在后面飘着,两边是削平的岩石,脚下是一条笔直的道路。
“本公不到白鹿原去,本公到此地来。”
穿过硝烟、碎石、一里之外跪着、趴着、瘫着的人们的耳朵。
“本公现在借雷霆之威,为各位开通一条新的道路。”
马兴看着远处的几个白鹿原来的乡绅,语气很平和,好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现在还有人愿意听我讲风水吗?”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