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天刚蒙蒙亮,木曾川被一层薄雾笼罩,为静谧的河岸披上一张神秘的面纱。
饭羽间太郎走上船头不停打着哈欠,归心似箭的他正渴望着早些返回惠那郡,刚过门的娇妻还在村口等着他呢。
不过由于是返程,船只没办法借助水流的动力,只能靠几个橹手卖力划桨艰难前行。
这处河段位于尾张犬山城和美浓鹈沼城交界之处,再往前走就进入了美浓群山,河道会变得很窄,也最为凶险。
两只小木船缓缓从犬山城方向靠过来,饭羽间太郎将早已经准备好的100文握在手中,这是安全通过这里的通行费。只有交了这笔钱才能平安无事的从犬山城通过。
向驶来的犬山城武士禀明身份后,后者登船进入船舱查看。
“大人,船上都是从津岛凑采买的粮食。”
“这是100文,若是查验无误的话还请尽快放行。”饭羽间太郎嘴上说着一百文,但递出去的时候却悄悄又往武士手里塞了一吊钱。
武士不动声色地将铜钱塞进怀里,随后大手一挥,“放行!”
“下次注意点,这回就算了!”武士扫了一眼船舱中满满当当的木箱,给饭羽间太郎一个懂得都懂的眼神。
饭羽间太郎心领神会,又是一吊钱塞进对方手中,武士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日本各地的大名在征收过路费的时候,会根据不同的货物制定不同的交税标准。
粮食是最便宜的,走陆路一匹马征收10文钱。铁器稍贵,一匹马20文。最贵的就是木材,一匹马的装载量征收的过路费多达100文。
两人显然是老相识了,每次饭羽间太郎带来的都是惠那郡的木材,运回去的都是布匹、纸、粮食等惠那郡稀缺的货物。
饭羽间太郎给的100文相当于是把整船货物全按照粮食交费,武士也不说破。反正收的税都是城主老爷的,只有进自己荷包的才是钱啊。
“继续前进!”
过了关,饭羽间太郎下达了重新启程的命令,接着就钻进船舱中休息了。
日本的船只没有帆,顺流靠水力,逆行靠人力,是以整艘船的速度并不快。
犬山城斜对面便是美浓的鹈沼城,由大泽氏控制。
再往北走还有个猿啄城,光听名字就知道是个险要之处。
饭羽间太郎刚眯了不到半个时辰,甲板上便传来橹手们的惊呼。
揉着眼睛走出船舱,饭羽间太郎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一支羽箭便破空而出直接插进身旁的船板。
“敌袭!”
“前方有船横在河中!”
“快拿弓来!”
碰!
又一声铁炮响起,紧接着船上一人应声倒地,鲜血从胸口的窟窿中不断冒出。
饭羽间太郎懵了,在这木曾川行船也有几年了,遇到盗匪还真是头一回。
沿途的武士肯定不会袭击船只的,因为商船能给他们带来税收,这是盗匪才会干的事。
“三艘大船!”
“快掉头!”
“来不及了,离得太近了。”
惊慌失措的橹手们乱作一团,饭羽间太郎手中的佩刀是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这条船只是载重15石的小船,船上连他在内也就8个人。
从晨雾中快速靠近的敌船足足有三艘,成品字型将木曾川上游不宽的河面堵了个水泄不通。
这种情况下想跑已经来不及了,而硬拼显然又不是对手。
正当饭羽间太郎在犹豫是不是要跳水求生的时候,他突然注意到打头的那艘船上飘着两样东西。
壮着胆子往前几步,饭羽间太郎聚精会神地往前扫了一眼。
不看不打紧,这一看饭羽间太郎瞬间松了口气。
“原来是净土真宗啊,那就没事了。”
“把武器放下吧,对面不是盗匪,是净土真宗的一向一揆。”
净土真宗闹一揆针对的肯定是武士老爷,他们就是普通的商人,犯不着跟净土真宗死磕。
而且他经手的木材也有很多是卖去长岛的,对面的人保不齐他还认识呢。
“伊右卫门,对面停船了,看来是放弃抵抗了。”
小川众的坐船上,山内一丰、堀尾吉晴、蜂须贺正胜等人并肩站在船头。
三人身后飘扬着两面白底大旗。左侧的旗帜上写着“进者往生极乐”,右侧的旗帜上写着“退者无间地狱”。
这是净土真宗搞一揆时惯用的口号,目的是激励信徒的斗志,让一揆众心甘情愿地充当炮灰。
“要登船么?”蜂须贺正胜跃跃欲试地说道。
山内一丰瞥了一眼对面,这个时候他猛地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大船似乎并不利于在木曾川收保护费。
大船的优势是装载量大,在水流湍急的木曾川更稳定,但速度并不快。
今天遇到的这艘船是没有防备,加上有雾气的掩护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要是等小川众打出名声来了,以后怕是不太容易截停过往的船只了。
“小六,让大家把脸遮住。”
“明白!”
话音一落,山内一丰等人身后便窜出七八个手持利刃的青壮,各个带着僧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
等船靠拢之后,蜂须贺小六第一时间扔出钩锁,让两艘船在江面并拢。
堀尾吉晴抱着一块木板搭在船侧,山内一丰没有第一时间登船,万一对面有人反抗打黑枪放暗箭怎么办?
蜂须贺小六就不管不顾了,二话不说就迈上了船。
“把值钱的东西......哎哟!”
蜂须贺正胜吃痛一回头,正好和山内一丰的眼神相撞。
“我们又不是来抢劫的,让他们把过路费交了就行。”山内一丰沉声道。
蜂须贺正胜露出尴尬的表情,“不好意思,以前习惯了,一时间没改过来。”
早年的蜂须贺家也没少在木曾川干这种无本买卖,不然也不至于被织田信秀赶出尾张逃去斋藤道三麾下混日子。
“诸位,不必紧张!”
僧帽下的山内一丰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握着一柄野太刀伫立在蜂须贺正胜的身侧。
“我们是净土真宗的信徒,只为收点过路费,拿到钱后不会为难大家的。”
“这里谁是管事的?”
“我!”饭羽间太郎壮着胆子举起手。
山内一丰轻轻点头,“船上装的是什么?”
“我要听实话。”
“若是有所隐瞒,可别怪我翻脸。”
饭羽间太郎吞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答道:“苎麻布、美浓纸、粮食,还有铅块和硝石。”
山内一丰将船舱中的箱子进行了初步统计,简单估算价值后说道:“这么多好东西,收你2贯又600文的过路费不过分吧?”
“不过分,不过分!”饭羽间太郎猛猛点头,生怕山内一丰反悔。
山内一丰在船舱看了一圈,指着角落里的几箱美浓纸说道:“这些纸从哪买的,据我所知津岛凑可买不到。”
“大人,这是我们从长岛愿证寺的门前町买的,您应该最了解啊。”饭羽间太郎答道。
山内一丰伸出手,“可有购货凭证?”
“有的,有的!”饭羽间太郎不明白山内一丰要做什么,但还是老老实实将长岛愿证寺坊官出具的货物凭证递了过去。
山内一丰扫了一眼,将凭证递还给对方。
“既然是从长岛买的东西,那这些纸就不必给钱了。”
“2贯!你拿钱!我们走人!”
“是是是,这就给您拿钱。”
一刻钟后,三条船左右分开将河道让出。
战战兢兢地从三条船中间驶过,饭羽间太郎感觉自己还活在梦里。
饭羽间太郎都做好货物被劫掠,船只被扣押的准备了,结果对面收了钱是真放人走啊?
而且货物分毫未动,说是收过路费就真的只收了过路费。
特别是对面船上的山内一丰还在向他挥手,嘴里还喊着“一帆风顺”、“一路顺风”之类的话,仿佛是在送别多年的好友。
不是,这年头连一向一揆也变得这么讲武德了?
这真的对吗?
再一低头看着手中临走时那个叫小川三郎递给自己的“收据”,上面标明这艘船在10天之内不必再重新交过路费。
并且最后一行字更是让饭羽间太郎捉摸不定:凡向小川众缴纳通行费者,不必再向犬山城缴费,净土真宗就是你们最坚强的后盾。
末尾还有“伞连判”,本愿寺坊官下间赖成的名字打头,下面依次是小川太郎、小川次郎、小川三郎。
这东西倒是像那么回事,但到底能不能管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