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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7章 嘉靖:朕的孙子都不认朕了···【加更】
    铜铃叮当响了一路。

    黄锦牵着朱翊钧走到西苑的放生池边,四个小太监把铜缸倾斜,老龟顺着缸壁滑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墨绿色的壳在水面浮了一瞬,沉下去了。

    朱翊钧趴在池边看了半天,直到水面彻底平静。

    “黄公公,它会不会淹死?”

    “世子放心,龟是水里的东西,淹不死。”

    朱翊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紫金冠歪了一点,黄锦弯腰替他正了正。

    “走吧,回去跟皇爷爷复命。”

    两人沿着甬道往回走。刚拐过一道月洞门,朱翊钧的脚步停住了。

    前头停着一顶青布小轿,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有两个锦衣卫押在轿子两侧。轿帘掀开,一个人弯腰钻出来。

    粗布麻衣,头发散乱,脸颊凹陷,颧骨撑着一层干皮。

    但腰杆是直的。

    黄锦的步子顿了一下,随即拉住朱翊钧的手,往旁边让了让。

    朱翊钧没动。

    他盯着那个人看了几息,忽然开口。

    “你就是海瑞?”

    那人转过头来。一双眼睛在枯槁的面容上亮得突兀,落在朱翊钧身上,随即跪了下去。

    “臣海瑞,叩见世子殿下。”

    朱翊钧松开黄锦的手,走上前两步,小手指着海瑞的鼻子。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骂皇上!”

    孩子的嗓音又脆又亮,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两个锦衣卫对视一眼,垂下头去。

    海瑞跪在地上,没有躲那根指着自己的手指。

    “臣骂皇上——”他的嗓子干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就是为了将来,没有人再骂皇上。”

    朱翊钧的手指收回去了。

    他歪着脑袋打量了海瑞片刻,忽然凑近了一步,踮起脚尖,压低了声音。

    “我已经向皇上求了情,赦免了你。”

    海瑞微微抬头。

    “你进去以后,好生回话。”朱翊钧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子大人才有的郑重,“皇爷爷答应我了。”

    海瑞跪在那里,没有动。

    他本是抱了必死之心来的。诏狱里关了这些日子,早把生死看淡了。可这一刻,一个八岁孩子凑在他耳边说的这几句话,让他胸口某个已经冷硬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缝。

    他朝朱翊钧磕了一个头。

    “臣,谢世子殿下。”

    黄锦走过来,拉住朱翊钧的手。

    “世子,该回去了。”

    朱翊钧被拉着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海瑞一眼。海瑞已经站起来了,两个锦衣卫押着他往精舍的方向走。

    那个背影瘦得撑不起衣裳,但脊梁骨是直的。

    精舍的门开了。

    海瑞跨过门槛,龙涎香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没有四处张望。地上铺着一幅巨大的八卦图,黑白二色,阴阳交缠。八卦图前摆着一只蒲团。

    他没有立刻跪下去。

    黄锦在身后轻咳了一声。

    海瑞站在原地,先抬手整了整散乱的发髻,把碎发拢到耳后。又扯了扯粗布衣衫的前襟,把褶皱抻平。

    动作不快不慢,从容得不像一个刚从诏狱里提出来的人。

    然后他撩起衣摆,缓缓跪在蒲团上。

    抬头。

    正前方,嘉靖靠在榻上,明黄薄毯盖着双腿。左侧,裕王端坐在一把圆凳上。右侧,朱翊钧坐在另一把小凳上,两条腿悬在半空,够不着地。

    祖孙三人,一高两低。

    嘉靖开口了。

    “这个人有个外号,你们听说过吗?”

    裕王欠身:“儿臣未曾听说,请父皇赐教。”

    “他的外号叫海笔架。”

    朱翊钧接话:“皇爷爷,为什么叫海笔架?”

    嘉靖的手指在薄毯上点了点。

    “他在福建南平当教谕的时候,上司来了,两边的官都跪下了,就他站着不肯跪。中间高、两边低——”嘉靖的视线落在海瑞身上,“像个笔架。可见此人,从来就爱犯上。”

    海瑞直起腰。

    “回陛下。臣若真能成为笔架,也是为大明朝书写丹青,不为犯上。”

    嘉靖没接这话。

    “你不是笔架,也做不了笔架。你现在抬头看看,坐在你前面的三个人像什么?”

    海瑞抬头,没有说话。

    “看不出来?”嘉靖偏过头,“世子,你说,朕祖孙三人坐在这里像什么?”

    朱翊钧从小凳上滑下来,站直了身子。

    “回皇爷爷话,我们祖孙三人坐在这里才像笔架。”

    嘉靖点了下头,转向海瑞。

    “听见了?你觉得世子说的然否?”

    海瑞沉默了一瞬。

    “回陛下,臣看见的不是笔架——是大明江山的'山'字。”

    精舍里安静了一息。

    裕王的身子往前倾了倾。

    “海瑞!到这个时候你还自以为是!既说大明的江山,又说皇上与我们是一个山字,那江是谁?江山也是可以分开来说的吗?读书不通,仅凭一个'直'字管什么用?”

    海瑞没有退缩。

    “回王爷,臣所说的就是直言。皇上、王爷、世子,是大明江山的山。群臣和百姓,才是大明江山的江。”

    嘉靖冷笑了一声,转头看向裕王和朱翊钧。

    “你们以为他说得有道理?”

    他又转回来,盯着海瑞。

    “刘禹锡有诗——山桃红花满上头,蜀江春水拍山流。江水滔滔,拍山而去。你的意思是,群臣和百姓都不要皇上了?”

    海瑞低下头。

    “臣的比喻不甚恰当。”

    “岂止不恰当!”嘉靖的声音陡然拔高,这一声几乎耗尽了他胸腔里的气力,“就凭你,读了几本高头讲章,就来妄谈天下大事,指点江山社稷?既然为君的是山——你说的这些圣君贤主,哪座山还在?”

    海瑞抬起头来。

    “都在。”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金砖上。

    “在史册里,在人心里。”

    嘉靖没有说话。

    精舍里只剩下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升腾。

    过了很久,嘉靖开口了,语气忽然平缓下来,像是在跟裕王和朱翊钧讲道理。

    “古人称长江为江,黄河为河。长江水清,黄河水浊。长江灌溉数省,黄河亦灌溉数省。不能因水清而偏用,不能因水浊而偏废。”

    他的手指朝海瑞点了一下。

    “你在奏疏里劝朕只用长江而废黄河。这个海瑞,自以为清流,将君父比作山,水却要淹了山头——这便是泛滥。黄河泛滥要治,长江泛滥,也要治。”

    海瑞跪在蒲团上,一动不动。

    嘉靖的声音低下去了,低到只有精舍里的几个人能听见。

    “朕知道你一心想让朕杀了你。你把自己的名字留在史册里,却给朕一个杀清流的罪名。”

    他顿了顿。

    “本朝以孝治天下。朕不杀你,朕的儿子将来即位,也必杀你——不杀便是不孝。为了不让朕的儿子为难——”

    嘉靖闭上眼。

    “来人。把海瑞押回诏狱,严加看管。”

    话音落地的瞬间,一声哭喊从右侧炸开。

    “皇爷爷!”

    朱翊钧从凳子上跳下来,冲到嘉靖榻前,小手扯住那条明黄薄毯的边角。

    八岁的孩子哭得满脸是泪,鼻涕糊了一嘴,紫金冠歪到了一边。

    裕王从圆凳上站起来,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黄锦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大气不敢出。

    嘉靖睁开眼,低头看着扯住自己毯子的孙子。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怒气,没有慈爱,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擦去朱翊钧脸上的泪。

    “你是不是想说,皇爷爷说话不算数?”

    朱翊钧摸着眼泪摇着头:“臣不敢。”

    嘉靖点点头:“知道不敢就好。”

    “朱翊钧,朕告诉你——”

    “任何人答应你的事,都不算数。”

    “只有你自己能做主的事,才算数。”

    嘉靖转头看向黄锦:“黄锦!”

    “奴婢在。”

    “带世子到御用监去,喜欢什么赏他什么。”

    朱翊钧一甩袖子,哭着往外走,始终没有回头。

    精舍外头,锦衣卫已经架起了海瑞。脚步声渐远,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地响。

    嘉靖收回手,靠回榻上,望着朱翊钧的背影。

    声音悲切,懊恼道:“朕的孙子,都不愿意认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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