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艺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她在病房里陪宋远洲吃了午饭，又帮他擦了脸，看着他睡着了才出来。
走廊里很安静，沈小艺低着头往楼梯口走，脑子里还在想着宋远洲的事。
她走到拐角处，一个人影从旁边的走廊里冲了出来，跟她撞了个满怀。
沈小艺往后退了一步，稳住身形。
灰色的夹克，黑色的帽子，白色的口罩。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那个人。
今天早上在楼下撞了她的那个人。
男人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儿撞上她，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步伐又快又急。
“站住！”沈小艺叫了一声，伸手去抓他的胳膊。
男人的反应比她快，大步流星地朝楼梯口走去。
沈小艺追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那个人跑的时候，从口袋里掉出来一样东西。
沈小艺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是一个工牌。
这个工牌她见过，好像是纺织厂工人的工牌，难道他是纺织厂的人？
她把工牌攥在手心里，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那个男人鬼鬼祟祟从医院里出来，他来医院干什么？看病人？可是看他的样子不像啊，难道他跟宋远洲受伤的事情有关系？
沈小艺把工牌装进口袋里，眉头皱得紧紧的。
她始终有些不放心，于是又回到了病房。
宋远洲还在睡，呼吸平稳，眉头微微皱着。
她没有吵醒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今天早上宋母带来的苹果削了一个，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她拿起包，轻手轻脚地走出了病房。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骑车去了纺织厂。
沈小艺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厂门口的门卫是位老大爷，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她说明来意，把那个工牌递过去，老大爷接过去看了看，推了推眼镜：“这是咱们厂一级工人的工牌。”
“我想见一下厂长，有点事情想问。”
老大爷认出了沈小艺，连忙开了门。
“沈老师快进来，厂长现在就在办公室里，你赶紧去吧。”
沈小艺道了谢，推着自行车进了厂区。
她把自行车停在楼下，上了二楼，找到厂长办公室，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沈小艺推门进去，瞧见莫成功正在愁眉苦脸地看着文件。
“沈老师？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她走过去，把工牌放在桌上：“我想跟您打听一个人。”
莫厂长拿起工牌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是咱们厂一级工人的工牌。你找谁？”
“我不确定具体是谁，只知道有这个工牌。”
沈小艺在椅子上坐下，斟酌着措辞。
“我今天在医院碰到一个人，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楚脸，他跑的时候掉了这个工牌。我想找到这个人问一些事情。”
莫厂长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走吧，我带你去车间看看。一级工人不多，你认认脸。”
沈小艺跟着莫厂长下了楼，穿过厂区，走进了一车间。
车间里机器轰鸣，几十个工人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
“这一片都是一级工人，你看有没有你见过的。”莫厂长指着一边的工人们说道。
沈小艺看过去，一张张脸都看了，但是并没有看到那双熟悉的眼睛。
就在她以为自己找错地方的时候，突然注意到角落里站着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他们，看不清他的脸。
虽然看不清楚男人的长相，但是沈小艺还是被吸引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身形很高，肩膀很宽，微微有些驼背。
沈小艺看着那个背影，心跳忽然加快了几拍。
这个背影很熟悉。
她突然想到，那个男人的背影也是如此，也有些驼背。
“莫厂长，那个人是谁？”她指了指车间角落里的那个男人。
莫厂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他叫金大川，是厂里的一级工人，技术也是最好的。”
金大川？
沈小艺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知为何，她竟然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可是一时想不起来。
莫厂长带着她走过去。
“大川，有人找你。”
金大川听见有人叫他，这才放下手中的东西转过身来。
沈小艺终于看清了他的脸，还有那双眼睛。
果然就是他！
沈小艺立刻认出了眼前的男人。
“金师傅你好，我是沈小艺。”
她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露馅。
金大川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并未跟她打招呼。
沈小艺略显尴尬，只好硬着头皮问道：“我想问一下您，您这两天有没有去过市医院呢？”
“没有。”
金大川回答得很干脆，一点废话都不想多说。
沈小艺有些意外，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旁边一个年轻的工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同志，你别介意，金师傅就这样。他平时也不爱跟人说话，不是针对你。”
沈小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跟着莫厂长走出了车间。
回去的路上，沈小艺打听了金大川的情况。
“莫厂长，金大川在厂里工作多久了？”
莫厂长想了想：“十来年了吧。他是厂里最早的这批工人，技术好，干活也卖力，就是不爱说话。前几年他家里出了点事，之后就更不爱跟人打交道了。”
“什么事？”
莫厂长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他老婆没了。好些年前的事了，好像是心脏病还是什么，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他一个人拉扯女儿，挺不容易的。”
“原来是这样啊，看来也是个苦命人啊。”
沈小艺忍不住感慨道。
莫厂长无奈地摇了摇头。
“所以说啊，你可是他们的恩人，要不是有你，纺织厂早就开不下去了。”
沈小艺知道他又是在恭维自己，没有接话。
从纺织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沈小艺骑上自行车往家赶，一路上脑子里全是金大川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说他没去过医院，可她在医院亲眼看到了他的背影，捡到了他的工牌。
他在撒谎，可他为什么要撒谎？
她越想越乱，骑车的速度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