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婶是个手脚麻利的,刘明哲和李大柱在炕头上坐着唠嗑,烟抽了一根又一根,东拉西扯说着县城的新鲜事、屯里的琐事,不过一个多小时的功夫,灶房里就飘出了浓郁的肉香味。
李婶端着菜挨个上桌,先是两大搪瓷盆炖得软烂的肉。野鸡炖得色泽鲜亮,汤汁浓稠,野兔炖得脱骨,用筷子一夹就碎。
这年头,有肉吃就是香的。
而且,刘明哲有时候也感觉,这肉即便是没有后世那么多的调料也确实挺香的。
紧接着,她又端来一盘金黄的炒鸡蛋,在这年代的乡下,鸡蛋可是稀罕物,平日里都舍不得吃,只有来了贵客才会拿出来。
一盘清炒大白菜,脆嫩爽口,解腻又下饭。
最后,还端来一小碟炸花生米,颗颗金黄,是下酒的绝配。
眼下时节,除了这些外也没什么其他了...
炕桌一下子就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驱散了冬日的寒意,整个屋里都飘着肉香和酒香。
李婶把碗筷摆好,又给两人各倒了一碗酒,就打算转身往外走。
每次刘明哲来,都是这样,他其实也习惯了。
低头看了眼桌上的两大盆肉,又看了看灶房方向隐约传来的孩子嬉闹声,急忙开口叫住李婶:“李婶,您等等!这肉太多了,我和李叔两个人哪儿吃得完,您快往出弄一半,给孩子们和您自己留着,不然放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婶闻言,摆了摆手,笑着摇头:“嗨,明哲你就别客气了,你们吃你们的,别管我们。
这肉是你带来的,就是给你和你李叔下酒的,我们娘几个吃点白菜鸡蛋就够了。”
家里好吃的东西,当然是先要紧着客人。
更何况,酒肉还都是刘明哲自备的。
刘明哲知道李婶的心思,也不跟她多争辩,转头看向了坐在对面的李大柱。
李大柱见刘明哲看过来,笑着说道:“孩儿他娘,明哲也不是外人,你就按他说的来吧。咱们爷俩吃不了这么多,留一半给你和孩子们解解馋,也省得浪费。”
他心里清楚,刘明哲的性子,说一不二,而且每次他去刘明哲家吃饭,刘明哲也总想着家里几个女的,会特意分一半菜给家里的女人们和孩子。
他不是在嘴上客气一下什么的,是真的愿意分享。
再说了,自家也确实有一段时间没见荤腥了,孩子们早就馋坏了,这会儿刘明哲都主动开口了,再客套就显得生分了,没必要讲那些虚头巴脑的。
李婶见李大柱也这么说,便不再推辞,笑着应道:“行,听你们的!”
说着,就拿来一个干净的搪瓷碗,小心翼翼地从两个盆里各舀出一半肉,又夹了几块炒鸡蛋,端着往灶房走去,嘴里还喊着:“孩子们,有肉吃咯!”
灶房里立马传来孩子们欢呼雀跃的声音,刘明哲和李大柱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李大柱端起酒碗,递到刘明哲面前:“来,明哲,咱爷俩走一个,这次又让你破费了...”
刘明哲连忙端起粗瓷酒碗,和李大柱的碗“当啷”碰了一下,酒液入喉,辛辣劲儿直窜鼻尖,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又带着几分粮食酒的醇香,瞬间暖得浑身都热了起来,连脸上都泛起了红晕:“李叔,咱爷们之间,说啥客气话?都是应该的!”
“对!喝酒!”李大柱哈哈大笑,端起碗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角的酒渍,语气格外爽快。
两个男人围坐在热炕头的小桌旁,一边抿着白酒,一边唠着家常,从屯里的收成,说到村里的琐事,又扯到县城的新鲜事,气氛格外热络。
搪瓷盆里的炖肉还冒着热气,花生米被捏得嘎嘣响,屋里满是酒香、肉香和烟火气。
酒过三巡,两人脸上都添了几分醉意,话也多了起来。
李大柱夹了一块野兔肉放进嘴里,嚼得喷香,咽下去后,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明哲,你从县城回来,应该听说知青点的事儿了吧?附近好几个屯的知青,都聚在公社门口闹事呢。”
“嗯,听说了。”刘明哲点点头,拿起筷子夹了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淡淡说道,“我昨天回来就听说了,想着都是知青,不容易,还给他们一人赞助了些口粮,也算尽点心意。”
李大柱抬眼看了看刘明哲,眉头微微皱起,脸上带着几分不理解:“你说你,不跟着他们一起去闹腾,还倒贴口粮,图啥呀?万一最后闹不出结果,你这口粮不就白送了?”
刘明哲笑了笑,端起酒碗抿了一小口,语气坦然:“李叔,我也是从城里下来的知青,懂他们的难处。
人家都豁出去闹腾着回城,我不跟着去凑那个热闹,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拿点口粮,也算我的一点诚意,至少心里过得去。”
李大柱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时,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那你感觉,他们这事能成不?能让回城嘛?”
在他看来,知青下乡是国家安排的,哪能说回就回,闹闹恐怕也只是白费力气。
“当下肯定成不了。”刘明哲眼神里透着几分通透,“不过一年内,肯定会有结果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缓缓说道:“国家当年让我们这些城里娃下乡种地,说白了,更多的是想让我们体验一下地里的苦,知道老百姓的不容易。
现在恢复高考,其实就已经释放信号了,我们这些知青,该回城了。
经历了这几年的下乡生活,尝遍了生活的苦,磨掉了身上的娇气,以后回去,才能真的沉下心来,为国家做实事。”
刘明哲的话,说得条理清晰,句句在理。
李大柱端着酒碗,半天没说话,眉头微蹙,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心里反复琢磨着他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看着刘明哲,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那这么说,就代表着,你们这些知青,快要返城了?”
他问这话时,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刘明哲人实在、懂道理,这些年在屯里,两人相处得就跟兄弟俩似的,他是真舍不得他走。
“嗯,快了。”刘明哲轻轻点点头,语气平静,心里却也泛起了一丝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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