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县城医院的早晨从一碗小米粥开始。
林牧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已经放着一碗粥、一碟咸菜和一个馒头。
粥还冒着热气,馒头上盖着一块白色的纱布,纱布上印着医院的红字。
他坐起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小米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开了花,入口即化,带着一种朴素的甜味。
他喝完了整碗粥,把馒头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馒头是碱水发的老面馒头,有一股淡淡的碱味,嚼久了会回甘。
他吃着吃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想哭,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喝到了第一口水,水咽下去了,但喉咙还记得干渴的感觉。
门被推开了。
紫苑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病号服。她的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眼睛
“我觉得我是在做梦,你猜谁来了!”
“谁啊?”
“江玄!”
“啊!”
“是啊!”她说,“在楼下,被护士拦住了。”
林牧把骨刀插在腰间,用病号服的下摆盖住,穿上医院的一次性拖鞋,跟着紫苑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莫天松靠在一间病房门口,手里握着铁山石。莫天松看到林牧,点了点头,没有说“早”,只是点了点头。林牧也点了点头,不需要更多的语言。
钟离朔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医院走廊里的直饮水,纸杯上印着蓝色的波浪纹。
他喝了一口水,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走到林牧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刻刀还在。但它的能力变了。不是修复时间了,是……记住。它能记住一切被忘记的东西。不是恢复,只是记住。像一个永远不会满的硬盘。”
林牧看着钟离朔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新的东西,不是平静,不是释然,而是一种类似于“责任”的光。
记住一切被忘记的东西——这比修复时间更重,更沉,更孤独。
“你受得了吗?”林牧问。
钟离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牧没想到的话。“受不受得了,都得受。因为如果我不记住,就真的没人记得了。”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走廊里拉得很长。
一楼大厅。
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座椅上坐满了等待叫号的人,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味道。
一个穿着白色卫衣的年轻人站在护士站旁边,双手撑在台面上,正和一个戴着护士帽的中年女人对峙。
江玄。
林牧站在楼梯口,看着江玄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老江。”
江玄转过身。他的眼睛跳出来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袖口磨出了白边,裤腿上沾着泥,鞋子是湿的,像踩过很深的水。
他看到林牧,脸上的表情从“跟护士吵架”切换成了“看到活着的室友”。
“活着?”
“活着。”
“那就行。”
江玄伸出手,在林牧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不轻不重,像在确认他是实的不是虚的。然后他把手插回口袋,靠在走廊的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次任务结束后,观察者要正式邀你入伙。”江玄说,“不是因为你在任务里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你活下来了。很简单——活得够久。”
林牧靠在江玄旁边的墙上,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你呢?”林牧问,“你那个任务怎么样?”
“还行。”江玄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死了两个人,但不是我的人。裂痕关了,诡物回收了,报告写了三千字,墨涛嫌我写得太简略,让我重写。我还没写。”
林牧侧过头看着江玄。
“陈死了。”林牧说。
江玄的目光没有动,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蜷了一下。“怎么死的?”
林牧把陈的事情说了一遍——从楼梯间到宋缺,从投影匕首到胸口的灰色光团,到最后变成灰白色的粉末。他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渲染情绪,只是平铺直叙地把事实说了出来,像一个在做笔录的人。
江玄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大厅里的广播叫了三次号,久到护士站后面的挂钟从八点走到了八点二十。
“我们被追杀太久了。”江玄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他找到我,我会怎么做。杀了他?还是让他杀了我?我没有答案。现在他死了,我不用想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牧。“谢谢你替我想了这个答案。”
林牧摇了摇头。“我没有替你想答案。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江玄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他按了几个键,把屏幕递给林牧。
屏幕上是一份观察者的内部报告,标题是《关于“慈恩精神病院”裂痕任务的分析报告》,作者是墨涛。报告很长,林牧只扫了几眼,看到了几个关键词:“人柱仪式已终止”“锚点已安全撤离”“怪物已离开本维度”“裂痕状态:正在关闭”。
“裂痕正在关闭。”
江玄说,“不是消失了,是像伤口一样愈合了。墨涛说这是观察者记录到的第一次裂痕‘自愈’。以前裂痕要么被人为关闭,要么自己扩大,从来没有自己愈合的。他把这个归因于你们在任务里做的事——不是打碎了什么,而是修复了什么。”
林牧把手机还给江玄。
他想起钟离朔的刻刀,想起紫晶球变成的那道紫色光芒,想起卫青岚眼睛里那道深棕色的光,想起骨刀里那头野兽的金色记忆。
他们没有打碎任何东西。
他们只是让一些东西回家了——怪物、婴儿、陈、宋缺、王建明。每一个人都去了他们该去的地方。
“我看到了这个任务的所有细节。第七天,是安全的,所以我才敢过来!”江玄问。
“???你咋来的啊!”林牧不解的问。
“我一个任务做完了,顺路过来的。”江玄说。
“你开玩笑呢?”林牧说。
“关于生死的大事,我一直都很认真!对了,我找你来就想一起参加下一个任务的,你一定感兴趣。”江玄说道。
“走吧!”林牧说道。
时空裂痕开启。
林牧心道:“下一个任务……老江这么重视,居然叫我一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