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让陆明愣住了,他知道央视的犀利,但没想到这么犀利。
这个问题看似在问,云梦投资和云梦县政府的关系,本质上是资本与权力的问题。
资本与权力的问题,全世界所有国家,争论了这么多年,都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这个张宋岩,显然是认为自己心里有这个答案。
陆明思索良久,缓缓开口。
“这个边界,很清晰。”
张宋岩点点头,示意陆明继续说下去。
陆明继续说道:“在云梦县,资本永远不可能拥有行政权,中共云梦县委的人事安排也轮不到我来指手画脚。”
“陆总,你好像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我的问题是……”
“你听我说完,”陆明摆了摆手,“既然干预不了行政权,自然就干预不了决策权,从始至终,云梦县委县政府的每一次决策,都是内部多轮考证得出的,每一次政策落地之前,从没有任何相关官员,问过我的意见。”
“云梦县委县政府,一直都是从最广大老百姓的利益为基准点,制定政策、实施政策。他们代表的是老百姓的利益,这是云梦县一直奉行的行事准则之一,张记者应该明白。”
“我明白。这不仅是云梦县,也是全国各级政府的行事准则,万年不变。”张宋岩点点头,随后话锋一转,“所以,陆总的意思是,云梦县委一直没有考虑云梦投资的利益?”
牛逼!陆明暗骂一声,这跟那些网上的二极管思维有什么区别,非此即彼,非黑即白。
“我没有这么说,你也不要这么想,更不要这么发出去。”
陆明否认,随后直面镜头。
“一直以来,许多人视资本为洪水猛兽,但不可否认的是,任何社会组织的发展都离不开资本的助力,尤其是在我们云梦县,云梦县底子薄,工业产值低,至于第三产业更是不值一提,这是有历史客观原因在的,不是由哪一届县政府能决定的。”
“然而,从政府的底层逻辑出发,他的每次决策,都最大限度的考虑百姓,考虑公平,这是第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张宋岩点点头,表示认同。
陆明继续说道:“公平跟效率,天然不靠近。为了最广大百姓的利益,我们要公平,但是为了发展,我们也不能忽视效率。”
“从这点来看,云梦投资和云梦县政府之间,缺一不可,因为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愿景,即始终为了云梦县更好更快的发展。”
“所以,这一点,我们是统一的。”
“目前来看,是统一的。”张宋岩说道,“以后呢,陆总刚才也说了,公平跟效率天然不靠近,云梦投资未来会不会因为效率,而放弃公平?综合过往来看,资本到了一定程度,去影响决策,这是有现实案例的。”
“张记者,”陆明笑了笑,“我们往往会为了没有发生的事情,做出各种预测,说好听点,这是未雨绸缪,说不好听点,这是杞人忧天。”
“云梦投资的设立初衷,遵循了几个准则,其中一项就是从最广大百姓的根本利益出发,这一点从我过往的行为可以看出来,无论是高薪、还是赔钱助农、甚至不计回报的资助孤寡老人,这些都不会给我带来任何的直接利润,我始终坚信一点,他们好,我才能更好。”
张宋岩表示认同:“嗯。这一点陆总做的确实好,敢于让出利润,这一点确实不像是一个传统资本家。”
“传统资本通常以剥削劳动者剩余价值为获利来源,”陆明说道,“我不一样,所以,我也从来不希望外界称呼我为资本家。”
张宋岩一愣:“那应该称呼你什么?”
陆明笑了笑,“如果我够格,我希望我是一个社会学家。”
“社会的发展,是螺旋上升的,他不可能一直上升,也不可能一直下降,但整体来看是上升的,发展的过程中求同存异,矛盾双方相互斗争,又相互依存,甚至在一定条件下,相互转化,这是矛盾学的基本理论。”
“而当前,云梦投资和云梦政府的关系,处在一个相互依存的阶段,我们不寻求任何冲突,所以张记者你的问题的核心论点是不存在的。不存在资本介入行政的说法。”
“哈哈。”张宋岩笑了笑,“陆总,你在跟我打太极,当前不存在,不代表以后不存在。所以,你还是要回答我,资本要不要参与行政,影响决策。”
央视记者真是难缠啊。
陆明想了想,说道:“张记者平时看篮球吗?”
张宋岩一愣,他不知道陆明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他随即点了点头,“看。”
“昨天NBA有一场比赛,马刺打雷霆,你看了吗?”陆明问道。
张宋岩点点头。
“你觉得裁判公平吗?眼皮子地下死拉硬拽都不吹罚?”
“不公平。”张宋岩摇头。
“所以啊,行政与资本也是这样,资本是球员,行政是裁判,两者缺一,比赛就打不成,过程中不能没有球员的意见,也不能完全遵循球员的意见。球员可以提意见,但不能吹哨。”
“资本和行政的边界,大概就在那。”
张宋岩顿感佩服,“陆总,来之前,我一直在思考,一个年轻人能搅动如此大的风云,你到底该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一看,实力大于名气。你的格局和魄力,都远超同龄人。”
“私下问一嘴,”张宋岩压低了声音,“你为何如此优秀?”
陆明笑了笑:“我天天看《毛选》。”
“怪不得。”张宋岩神态恢复严肃,“陆总,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生老病死,人间常有,当前云梦资本,一切的中心都是你,云梦资本能实在为老百姓做好事,也是基于你,但是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或者你的企业出问题了,云梦县怎么办?”
这个问题让陆明陷入了沉思。
打倒了黄四郎,兄弟们坐上火车去浦东,类似问题时有发生。
而这是陆明不愿看到的,这也是陆明正在努力改变的。
沉思许久,他缓缓开口。
“有一天,云梦县会不再需要我。”
“为什么?”
“因为到那个时候,云梦县的每个普通人,都有选择工作的底气,有维护权益的能力,有相信明天会更好的理由。”
“他们不再需要等一个陆明回来救场。”
陆明停顿片刻。
“到了那一天,他们个个都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