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十月(农历),大雪纷飞。
但位于内城东北角的沈府内院园子里头,却是一派活色生香。
赏雪,煮茶。
焚香,抚琴。
周树人曾经说过:人在青春的时候很难享受青春,人在美好的时候很难意识到这就是美好。
这句话很有意思。
因为,除非出身富贵,否则正值青春的少年们往往囊中羞涩,食粗粝三餐,居卑微之职,纵遇心仪佳人也无力呵护。
最渴望的年华,最卑微的现实。
………
沈教授两世为人,有过清贫,有过不甘,有过思考,有过遗憾,有过愤懑,有过幻想,人生阅历不可谓不丰富。
再活一世,自然更懂得生活。青春不放纵,想做甚?
残雪点缀,暗香浮动。
佳人相伴,春光旖旎。
“少爷,外头的雪又大了。”一丫鬟推开窗,惊喜道。
“走,出去赏雪。”沈墨卿笑道。
廊下,左拥右抱,凭栏赏雪。
他的左边是夫人杜玉兰,身穿火红绣金云锦袄,外罩银狐皮氅,薄粉敷面,淡扫峨眉,发髻高耸,走动时金簪摇曳,可谓五分端庄、三分俏皮、两分温柔。
已显主母仪态。
他的右边是美婢珍珠,身穿浅黄紧窄罗裙,领口处狐毛滚边,又以一条月白织锦腰带紧束纤腰。黑发垂下,只用一条紫色绸带扎起。
风姿绰约,窈窕可人,但未嫁打扮,颇知进退。
身后还跟着三五个新入府的稚嫩美婢,服饰皆秀丽,面容皆清秀,腰肢皆纤细,玉足皆玲珑。
在这个时空,沈教授的青春是愉悦的,每当公务之余,他就尽力弥补前世的遗憾,不肯放过一丝愉悦。因为他知道,人只能活一次。
突然。
亲娘王夫人的贴身丫鬟金钗儿过来了,手里还捏着一份报纸。
“二少爷,夫人吩咐奴婢把这份报纸送过来。”
“我瞅瞅发生什么大事了。”
刚一打眼,笑容就凝固了。
坏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狗曰的《金陵报》居然将从釜山战役到辽阳沦陷的老底揭穿了。
头版头条。
加粗标题。
两个大字:假的!!
寥寥二字标题,宛如冬日一盆兜头冰雪,令人毛骨悚然。
………
再看这份报纸的发行日期,居然是十月初十。
“今儿是几号?”
“十月十七啊。”
在这个时空,由于通信、交通限制,报纸并不是每日发行,大部分是周报,少数甚至是半月报。
“狗曰的~”
沈墨卿骂道,他也说不清是骂谁的,骂《金陵报》?骂太后?还是骂江苏巡抚曾国藩?
“出大事了,我要进宫。”沈墨卿恨恨道,“快,备车,更衣。”
众丫鬟瞬间忙成一团。
教授心里跟一面明镜似的,战败之事本来是可以瞒住的,反正是发生在几千里之外的事,只要官方层面统一口径,就绝对能瞒得住,但架不住官方内部拆台。
南方佬坏!
太后更坏!
………
更衣,不是矫情,是为了尽可能抹掉妻妾美婢的脂粉香味,免得节外生枝。女人对脂粉香味很敏感。
妒忌,是女人的本能。
即使贵为太后也不能免俗。
更衣时。
小院里的李嬷嬷悄悄叩门:“二少爷,宫里来人了,召您进宫。”
嚯。
我与太后,心有灵犀。
………
………
前来沈府宣旨的又是老熟人——地位不显的小太监李莲英。
天寒地冻,道路湿滑,沈墨卿不打算骑马,改坐宫里派来的四轮马车。在这个位面,轿子这种腐朽的交通工具基本被淘汰了。
联合帝国虽然有很多方面不尽如人意,但比起平行时空的大清帝国绝对是遥遥领先。铁路、电报、矿山、航运,宪章,应有尽有。
最值得骄傲的是——文化输出。
茶丝瓷,孔孟儒,对着全世界连续输出了百年,深刻影响了好几代人。
到如今,联合帝国已经是:全世界知识分子的心目中的文明圣地,全世界反贼心目中的理想之国。
车厢内。
俩人对面而坐。
“李公公可知太后急召在下进宫,是有何事?”
“好像是军机大事。”
“哦?”
“奴才身份卑微,只能殿外侍奉,知道的不多。但瞧着电讯处的德龄姑娘神色慌张,想必是有什么不大顺利的消息吧。”
“李公公慧眼。你说没错,肯定不是什么好消息,但也无妨,偌大的国家,每天总会发生一些坏事,天塌不下来。”
“沈大人说的极是。”
沈墨卿盯着眉清目秀、对答得体的李莲英,突然笑道:“我观李公公面相不俗,日后必成大器。”
“沈大人说笑了,我一个家里穷得活不下去8岁阉割进宫的奴才,能成什么大器?不过是混口饱饭罢了。”
“不,我看人极准,从未错过。”
李莲英愕然抬头,似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
西华门。
照例是检查、搜身、登记之后,准许入宫,和往常不一样,没有步行,而是乘坐马车直趋金銮殿。
路上,沈墨卿感觉皇城气氛有些怪异,但又说不出来,只见一队队御林军行色匆匆。
当马车经过隆宗门前时,恰好遇上了西太后的肩舆。
“停~”
安德海一声吆喝,由两人抬着的明黄肩舆原地停下。
沈墨卿见状赶紧出车厢,朝着肩舆快步走去,作势就要单膝下跪行大礼。
“免礼,过来吧。”
“谢太后。”
“沈卿,你知道本宫为何火速召你进宫吗?”
“卑职不敢妄言。”
一身朝服严肃打扮的西太后瞅了一眼安德海。安德海心中了然,立即挥手驱散了一众无关的太监宫女。
于是,现场只剩下他和两个抬轿子的小太监。
“没事,说吧。”
“是。”
沈墨卿靠近凤銮,压低声音道:“卑职猜测,是奉天沦陷了。”
长达十几秒钟的沉默。
呼啸北风也压不住西太后那气息不匀的呼吸声。
心神大乱?
又过了半分钟,坐在肩舆上的太后一声长叹:“沈卿,你倒是神算。本宫后悔啊,后悔当初未曾早些听你的建议,如今被动了。”
“太后?”
“荣禄中炮,伤重不治,奉天城丢了。李少荃的第一镇刚到广宁府,已和零星敌军哨骑交火。还有~”
“还有《金陵报》。”
“你都知道了??”
“卑职在府里刚看到京城市面流传的《金陵报》,知道不妙,刚要动身进宫求见太后。恰好,太后也想召见卑职。”
说到此处,沈墨卿突然抬头,大胆凝视坐在肩舆上和自己一般高低的西太后。
一尺之遥。
四目相对。
情愫暗生。
西太后只觉心脏一紧,手掌不由自主攥着肩舆扶手,胸闷难呼吸,可谓百感交集。
当女人遇到困难的时候,最容易被天降男人打动。
但是吧,一旦这个男人帮着解决了困难,他的形象就不那么伟岸了,而且是逐日下降。
所以,男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展示态度。
仅仅展示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