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前的广场上人潮涌动。
身穿蓝灰工装的工人们步履匆匆,背着帆布书包的学生们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更多拖家带口、满脸疲惫的返城居民汇入这片嘈杂的人海。
苏援琴紧紧拉着皮箱,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和各种车辆,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茫然地问:“小峰,我们现在怎么走?”
沈凌峰却环顾四周,目光很快就锁定在路边一排正在候客的车辆上。
那是一种样式奇特的三轮摩托车,淡绿色的铁皮车身,上面架着可折叠的帆布顶篷。车斗小而圆,远远看去,就像一只趴在地上的甲壳虫。
“援琴阿姨,我们坐那个。”沈凌峰指了指。
“这是什么车?”苏援琴好奇地打量着,眼中满是新奇。
她在京城坐过高级的伏尔加轿车,坐过军用的三轮挎斗摩托,甚至还坐过老式的人力黄包车,但眼前这种小巧玲珑、看起来有些滑稽的“铁盒子”,还真是头一次见。
“上海人管它叫‘乌龟壳’。”沈凌峰笑了笑,拉着她的手走了过去,“走,我带您体验一下。”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最前面的一辆车旁,用上海话对司机说道:“师傅,去外滩摆渡口。”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短袖衬衫。
“好叻,上车,行李往后面塞一塞。”司机师傅操着一口浓重的本地口音,热情地搭了把手,帮着沈凌峰把行李箱塞进了车尾的狭小空隙里。
苏援琴弯着腰,有些新奇地坐了进去。
车斗里的空间很狭窄,两个人坐进去刚刚好。座椅是简单的皮质包裹,谈不上舒适,但还算干净。
沈凌峰跟着坐了进去,然后对司机说:“师傅,麻烦您开慢一点,我阿姨第一次来上海,想看看沿路的风景。”
“好嘞!没问题!”司机爽朗地应了一声,跨上前面的驾驶座,熟练地发动了引擎。
“突突突突……”
伴随着一阵独特的、颇有节奏感的引擎轰鸣声,这辆绿色的“乌龟壳”轻快地驶离了车站广场,汇入了车流之中。
“这车可真有意思。”苏援琴扶着车窗的边缘,感受着车身轻微的颠簸,好奇地问道,“为什么叫‘乌龟壳’呀?这名字可不怎么好听。”
沈凌峰还没开口,前面开车的司机师傅已经接过了话茬,他的嗓门也很大,足以盖过引擎的噪音。
“这位同志,侬问着了!”司机师傅透过小小的后视镜,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阿拉上海人都这么叫!侬看这车斗,是不是又圆又小,还是绿颜色的铁皮,可不就像个乌龟壳嘛!再说了,这车跑起来,虽然比自行车快,但跟那些四个轮子的小轿车比,那可不就跟乌龟爬一样嘛!”
他的话里带着浓重的沪上口音和一种小市民阶级的自嘲式幽默,一下子就拉近了距离。
苏援琴被他逗乐了,捂着嘴轻笑起来,“师傅,您真会说话。这车是什么厂子生产的?我在京城可没见过。”
“那当然!这可是阿拉上海自己的宝贝!”一提到这个,司机师傅的语气里充满了自豪感,“上海摩托车制造厂出的最新款!别看它小,力气可不小,拉两个人和行李,在阿拉上海这小弄堂里穿来穿去,最是方便不过了!那些大轿车,碰到窄点的路,就得干瞪眼!”
他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打着方向盘,灵活地避开了一辆叮当作响的有轨电车,拐进了一条相对狭窄的马路。
沈凌峰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说实话,这些信息要是让他来解释也不一定能解释清楚,此刻借由一个上海本地的司机之口说出来,却别有一番风味。
“那开这种车,有什么讲究吗?”苏援琴兴致勃勃地继续问道。
“讲究可多了去!”司机师傅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侬别看这车有个篷,真要是下大雨,那可是‘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风一大,篷布吹得呼呼响,跟唱歌似的!冬天冷,夏天热,坐着也不如小轿车舒服。但它有个最大的好处——便宜啊!”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后视镜前晃了晃,“坐一次,比坐小轿车便宜一半还不止!阿拉普通老百姓,谁能没事天天坐小轿车呢?所以啊,要说方便实惠,还是阿拉这‘乌龟壳’最灵光!”
从上海火车站到外滩的摆渡口,直线距离其实并不算远,大约不到十公里。即便是以“乌龟壳”那不紧不慢、颇有些老头乐意味的速度,在司机师傅熟练地抄了几个近道,拐过几条行人与自行车混杂的弄堂后,也不过花了半个多小时就到了。
“好嘞!外滩摆渡口到啦!”司机师傅嗓门洪亮地喊了一声,将车稳稳地停靠在路边。
沈凌峰率先跳下车,然后转身,非常自然地伸出手,扶着苏援琴从那个狭窄的车斗里出来。
“谢谢师傅。”沈凌峰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零钱递了过去。
“不客气!欢迎再来坐阿拉的‘乌龟壳’!”司机师傅接过钱,咧嘴一笑,发动引擎,那辆绿色的铁皮小车“突突突”地冒出一股青烟,灵巧地掉了个头,又汇入车流中去寻找下一位客人了。
苏援琴站在原地,还有些不太习惯地伸了伸被拘束了半个多钟头的腿脚。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立刻传来一股独特的、混杂着水汽、煤烟以及淡淡鱼腥味的气息。
这股味道,与京城干燥凛冽的空气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属于南方的、潮湿而又鲜活的生命力。
“小峰,这里就是外滩?”苏援琴好奇地环顾四周。
与火车站那边的拥挤嘈杂相比,这里的人流虽然依旧不少,但空间却开阔了许多。
不远处,就是一条宽阔的江,江水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黄色,缓缓地向东流去。
江面上,不时有挂着白帆的渔船和冒着黑烟的小火轮驶过,发出“呜呜”的汽笛声。
“嗯,这里就是外滩,也就是以前的十里洋场。”沈凌峰指了指不远处一座挂着“渡轮售票处”牌子的低矮房子,“我们从这里坐船,到浦东去。”
买票的过程很顺利,这个年代的轮渡,是普通市民过江最主要的交通工具,票价便宜,班次也密集。
两人随着人流,走上了一条长长的的浮动引桥。
脚下的引桥随着江水的波动而微微起伏,让第一次走上这种桥的苏援琴感到十分新奇,甚至还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抓紧了沈凌峰的手臂。
他们登上的渡轮刷着白色的油漆,已经显得有些斑驳。
船舱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柴油味和人的汗味,沈凌峰没有带她进入船舱,而是直接引着她走上了船头。
甲板上的风很大,吹在身上,将一路奔波的暑气和疲惫都吹散了不少。
“呜——”
伴随着一声悠长而嘶哑的汽笛,这艘老旧的渡轮缓缓地离开了码头,笨拙地调转船头,向着江心驶去。
随着渡轮的移动,视野也随之变得开阔起来。
苏援琴原本只是扶着栏杆,好奇地看着浑黄的江水和远处的船只。
可当她不经意间回过头,看向他们刚刚离开的浦西江岸时,整个人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心神,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那是一排风格迥异、却又奇异地和谐统一的西式建筑,如同一队威严的巨人,沿着江岸线整齐地排列开来,构筑成一道令人叹为观止的城市天际线。
有的建筑,顶着巨大的青铜穹顶,庄重而典雅,仿佛是古罗马的神殿;有的建筑,拥有尖顶和繁复的哥特式线条,充满了向天空伸展的神秘感;还有的,则是典型的巴洛克风格,装饰华丽,线条流畅,充满了动感与力量。
这些由坚硬的花岗岩砌成的建筑群,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冷峻而又辉煌的色调。
它们是如此的庞大、如此的坚固、如此的……充满了异域风情。
苏援琴的嘴唇微微张开,一双美丽的眼眸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从小生长在京城,是见过大世面的。
她见过紫禁城的雄伟壮丽,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如同燃烧的火焰,红色的宫墙如巨龙般连绵不绝,那是属于皇权的、至高无上的威严与气派。
她也熟悉那些隐藏在胡同深处的王府宅院,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处处透着东方建筑的精致与内敛。
可眼前的景象,却与她记忆中所有的建筑都截然不同。
故宫的宏伟,是一种向内收敛、层层递进的秩序之美。
而眼前的这些建筑,却是一种向外扩张、肆意展示力量与财富的张扬之美。
它们毫不掩饰地将自己最坚固、最华丽的一面,直接袒露在所有人的面前,仿佛在用这种沉默而又雄辩的方式,向整个世界宣告它们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