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苏家大院里那棵老槐树经过一夜露水的洗礼,叶片愈发青翠欲滴,晨风拂过,摇曳着一树细碎的金光。
院子里一改昨夜的宁静,充满了离别前特有的、夹杂着忙碌与不舍的喧嚣。
早饭吃得有些沉闷,女人们的嘴里反复念叨着路上要注意的琐事。
男人们则相对沉默,只是时不时地用关切的目光看向即将远行的两人。
饭后,苏家众人将沈凌峰和苏援琴送到大门口。
那个昨晚被塞得满满当当的牛皮行李箱,此刻静静地立在地上,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小沈同志,”苏老将军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庞在晨光下显得格外严肃,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工作上、生活上有什么难处,就去找陆主任,别跟他客气,就当是自家人。要是他那边有不方便的地方,就直接给我发电报,或者打电话。京城这边,苏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老将军的话掷地有声,与其说是在嘱托,不如说是在给予一个郑重的承诺。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沈凌峰,那眼神中包含了感激、信任以及沉甸甸的托付。
沈凌峰微微躬身,态度谦恭而诚恳:“苏爷爷,您放心,我会照顾好援琴阿姨,也会照顾好自己。等到了上海、回到家,我会第一时间给您和家里报平安。”
“好,好孩子。”苏老将军欣慰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那紧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苏援朝走上前来,拍了拍沈凌峰的肩膀:“小沈同志,一路顺风。记住你苏爷爷的话,别见外,多个照应总是好的。”
“谢谢苏伯伯,我都记下了。”沈凌峰回应道。
性子最是直爽的苏援军则大大咧咧地走过来,捶了一下沈凌峰的胳膊,笑道:“你小子可得把我小妹照顾好了!她现在啊,就听你一个人的,我们这些哥哥姐姐说的话,都当耳旁风了。要是让我们知道你在上海让她受了半点委屈,我可是要坐火车过去找你算账的!”
话虽说得“凶狠”,但任谁都听得出那浓浓的关怀与善意的调侃。
苏援红、苏援丽和几位嫂子则围着苏援琴,做着最后的叮咛。
“小琴,我给你装了两盒京八件还有几个煮鸡蛋,饿了就在车上吃。”大嫂方倩将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塞进苏援琴的手里里。
“还有这个水壶,装满了凉白开,路上口渴了就喝。”三嫂何碧彤细心地帮她把军用水壶的带子挎在肩上。
自幼还没出过远门的苏援琴任由姐姐嫂子们摆布,一双清澈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沈凌峰。
她的世界很简单,只要沈凌峰在她身边,去哪里,做什么,她都觉得无比安心和幸福。她仰着脸,对着每一个关心她的人露出甜甜的笑容,那份纯粹的快乐,让众人心中离别的伤感也冲淡了不少。
苏国栋站在一旁,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上近十岁,却沉稳得不像话的少年,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感激,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比较。
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像沈凌峰这样,能让爷爷和父亲如此看重和信任。
整个告别的氛围,就在这亲切而琐碎的叮嘱中缓缓流淌,充满了浓浓的家人间的温情。
就在苏援朝准备亲自开车送他们去火车站时,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嘎——吱——”
一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从远处疾驰而来,在苏家大院门口一个急刹车停下,车轮在地面上留下了两道清晰的黑色印记,扬起一阵尘土。
车门猛地被推开,一个穿着军装的身影火急火燎地从副驾驶座上跳了下来。
来人正是侯启明,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军装的领口也敞着,脸上满是焦急与凝重。
他几乎是小跑着冲过来,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而过,最终定格在苏援朝身上,连跟苏老将军打招呼都顾不上了。
“老大!”侯启明一把抓住苏援朝的胳膊,将他拽到旁边几步远的地方,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地说道,“出事了!出大事了!”
苏家众人的谈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两个压低声音说话的男人。
他们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从侯启明那前所未有的紧张神态和苏援朝瞬间变得严肃的表情中,都能感受到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息。
苏援朝的眉头立刻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侯启明的神色,心中便是一沉。
侯启明是他的得力干将,见惯了风浪,能让他如此失态的事情,绝非小事。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苏援朝低声呵斥了一句,试图让侯启明先冷静下来,但自己的心弦也已经绷紧了,“说,到底怎么了?”
“是……是淀西区革新会的那个临时仓库!”侯启明喘了口粗气,声音依旧压得极低,但语速极快,“就是以前的广宁寺,出事了!”
又是革新会的仓库?
苏援朝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昨天那几个仓库连环失窃的案子还没头绪,今天淀西区又出事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认定又是失窃,毕竟那些仓库里的物资实在太扎眼。
“这回丢了多少东西?”他沉声问道,语气中透着明显的不耐烦。
“不是丢东西!”侯启明猛地摇了摇头,脸因焦急而涨得通红,“老大,这次比丢东西严重一百倍!仓库发生了爆炸,还……还死了人!”
“什么?!”
尽管苏援朝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听到“爆炸”和“死人”这两个词,他的瞳孔还是骤然一缩,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在京城腹地,革新会的仓库发生爆炸,并且出了人命,这事件的性质瞬间就升级到了一个极其严重的地步。
“死的是谁?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苏援朝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凌厉的锋芒。
侯启明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心神,飞快地说道:
“事儿是昨晚半夜一点多发生的。当时仓库附近的居民听见了几声闷响,动静不算大,但在深更半夜也挺吓人。区公安局的人接到报案先赶了过去,发现仓库建筑基本完好,唯独原先的藏经阁里全是烟,满屋子火药味。”
他咽了口唾沫,接着说:“公安进去搜查时,发现藏经阁的地面塌了一大块。他们在清理碎石的时候,竟然在
“地下密室?”苏援朝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对,就在地下五米多深的地方!”侯启明语气愈发沉重,“爆炸是从密室内部发生的,因为埋得深,外头听着声音才发闷。公安和武装部的人清理了一整夜,天亮才把废墟刨开。密室里被炸得一塌糊涂,还发现了一具老年的男尸,后背和后脑勺全被炸烂了,应该是被冲击波直接撞死在墙上的。”
“更关键的是,”侯启明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公安在废墟里,发现了很多被炸毁的武器和军用物资!有手雷的碎片,有子弹,还有一些医药品和罐头。最……最要命的是,他们找到了一个东西——一台日式的军用电台!”
“日式军用电台?!”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苏援朝的脑海中轰然炸响,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一个隐藏在寺庙下的秘密地下室,一具被离奇炸死的尸体,一堆武器物资,再加上一部日式军用电台……这些要素组合在一起,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答案。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追问道:“死者的身份查明了没有?难道是……东瀛特务?”
“八九不离十了!”侯启明重重地点头,“现场已经完全封锁,案子也第一时间从公安那边移交给我们特勤部了。我们找了附近的老住户进行辨认,他们都说,死者就是仓库的那个库管员。说起来也邪门,这个库管员在解放前,就是以前广宁寺的监寺,法号叫什么‘觉’……哦,对了,是叫‘圆觉’。新华夏成立后,他就还了俗,后来就不知道去哪儿了。直到去年,淀西区革新会征用了广宁寺做临时仓库,他又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成了这里的库管员。附近的街坊邻居都说他是个大好人,平时沉默寡言,待人客气,还经常帮周围的人做点小事。”
京城腹地,潜伏特务,秘密电台,武器弹药……每一个词都像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在苏援朝的心上。
这件事的性质之恶劣,影响之巨大,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治安问题,而是严重的国家安全事件!
他作为京城特勤部门的负责人,竟然对眼皮子底下这么大一个威胁毫不知情,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此刻,什么送别,什么家事,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必须立刻赶到现场,亲自指挥调查,将这个特务背后的整张网络连根拔起,不留任何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