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陶仁和袁国华心中翻江倒海,猜测着无数种可能的时候,陆荣光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看两人,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声音低沉而平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陶厂长,袁厂长。”
“在!”两人如同触电般,几乎是同时应道。
陆荣光缓缓将目光收回,落在了他们的脸上。
那一瞬间,两人清晰地看到,这位大人物的眼中,褪去了视察时的威严与平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
深沉的疲惫与……焦灼。
“今天我来,除了视察工作,其实还有一件私事,想请两位帮忙。”
陆荣光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双锐利的眼睛,此刻竟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
“之前我儿子多亏了你们仗义相助。我爱人跟我说,你们当时让出的那根人参,经医院的林老院长鉴定,有足足六十年的药效。”
“不瞒二位,我家中有一位长辈在京城,他是为新华夏流过血、立过功勋的……如今他老人家……病危垂死,命在旦夕。”
“京城最好的医生说了,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一根百年以上的野山参,吊住他老人家的元气,才有一线生机。”
说到这里,他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平复自己的情绪。
“所以,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问问两位。当初送给你们那支六十年人参的……那位朋友,他……他手里,还有没有年份更久的参?或者说,他有没有办法,能弄到百年的老山参?”
“只要能找到,钱不是问题,任何条件都可以谈!这是救命的事,我陆荣光,代表我的长辈,恳求两位,一定要帮这个忙!”
轰!
陆荣光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陶仁和袁国华的心上,将他们砸得头晕目眩,几乎无法思考。
竟然……是为了求药!
而且一开口,就是……就是百年老山参!
两人呆坐在椅子上,面面相觑,从对方的眼中,都看到了无以复加的震惊和骇然。
他们的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沈凌峰那张年轻而淡然的脸。
小神仙……
他们猜想,以小神仙那通天的手段,手里或许真的还有人参。
可那是不是有百年的?
他们不知道。
更重要的是,他们敢替小神仙做主吗?
不敢!
在他们心中,陆荣光是高高在上的大领导,但在陆荣光之上,还有一个他们更加敬畏的存在,那就是小神仙。
帮了陆主任固然是天大的人情,可若是因此惹恼了小神仙,那后果……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一边,是市一把手的恳求,这是能让工厂得到进一步发展的天赐良机;另一边,是将他们从泥潭里硬生生拽出来、给了他们如今这一切、甚至救过他们性命、手段神诡莫测的小神仙。
这选择题,太难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敲打在两人绷紧的神经上。
陆荣光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里的期盼与焦灼,像两团火焰,灼烧着两人的内心。
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给人的感觉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最终,还是经历过生死,心思更活络一些的袁国华,艰难地打破了沉默。
他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快要冒烟。他小心翼翼地组织着措辞,既不敢把话说死,也不敢轻易许诺。
“陆……陆主任……”袁国华的声音有些沙哑,“您说的这个事……不瞒您说,我那位朋友……脾气有点古怪,我们平时也很少能联系上他。”
他看到陆荣光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分,连忙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不过,您家里的长辈是华夏的大英雄,救人如救火,这个道理我们懂。”
“这样,陆主任,您看行不行?”袁国华迎着陆荣光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不敢跟您打包票。我那位朋友那儿,到底有没有百年的老山参,我们也不清楚。但我可以想办法,帮您联系他,帮您问一下。”
“只要一有消息,不管是好是坏,我第一时间就联系您。您看……这样可以吗?”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愿意帮忙的态度,又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的承诺,将皮球稳稳地踢了出去。
陆荣光静静地听着,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一丝。
他知道,袁国华说的是实话。
百年老山参这种可遇不可求的东西,不是说有就有的,对方能答应帮忙去问,已经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了。
“好。”陆荣光点了点头,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那就……拜托两位了。这件事,一定要尽快,时间……真的不等人了。”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钢笔,在桌上的一张信纸上,写下了一串电话号码,推到了两人面前。
“这是我办公室的电话,随时可以打。”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力和焦虑。
他站起身,再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冲着两人沉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推开了会议室的门,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出去。
窗外的阳光斜照了进来,将他的背影,拉出了一道长长的、落寞的影子。
…………
夏日午后的阳光,带着一丝慵懒的燥热,透过路旁繁茂的法国梧桐叶隙,在柏油马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自行车的车轮压过光影,发出“刷刷”的轻响,链条和飞轮协作的机械声,是这个年代街道上最动听的交响乐之一。
沈凌峰骑在车上,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神里带着一丝成年人才有的深思,与他那张略带稚嫩的脸庞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电话里陶仁传达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原本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陆荣光。
这个名字沈凌峰并不陌生。
他是陆正德的父亲,一个身居高位的人物。
对于陆正德,沈凌峰的观感可以说是差到了极点。
那个仗着家世背景,几次三番想要强取豪夺,甚至不惜动用下作手段的纨绔子弟,早已被他拉进了黑名单。
爱屋及乌,恨屋自然也及乌,连带着,他对陆正德的父亲陆荣光,也始终抱着一份敬而远之的警惕。
所以,当听到陆荣光想要求一株百年人参时,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拒绝。
他沈凌峰不是开善堂的,更没有以德报怨的圣人情怀。
陆家的人,特别是陆正德,之前给他和身边的人添了多少麻烦?
那笔账,他可都一笔一笔地记在心里。
然而,当陶仁转述了陆荣光求药的真正原因时,沈凌峰坚定的内心却出现了一丝动摇。
不是为陆荣光自己,也不是为那个不争气的陆正德。
是为了他的一位长辈,一位……为新华夏的建立,真刀真枪拼过命,在战火中流过血,立下过赫赫功勋的老人家。
沈凌峰前世身为顶级的风水大师,见惯了商海沉浮、人心诡谲,他信奉等价交换,讲究因果承负。
但他内心深处,始终保留着一份对家国英雄的敬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这片土地上看似安稳的岁月,是何等来之不易。
那是无数像这位老人家一样的英雄,用血肉之躯,从侵略者的铁蹄下,从战火纷飞的废墟里,硬生生打出来的。
这些建国功勋,是这个时代的“镇石”,是定鼎国运的基石。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气运,庇护着这片土地。
救这样一位老英雄,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似乎都无法拒绝。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个人恩怨,而是牵扯到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百年人参,对他而言,确实算不上什么稀罕物。
他只需要将一株普通的园参,放入芥子空间蕴养一段时间,花费一些空间能量,就能具备百年野山参的药效,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经过空间蕴养的人参,药效虽然达到了,外观却依旧是普通园参的模样,品相普通,根须也远不如真正的百年老山参那般灵动飘逸。
在这个认“形”不认“气”的年代,把这样一株人参拿出去,说是百年珍品,谁会相信?
若是那边的人不识货,以为他拿个普通人参来糊弄人,那可真是吃力不讨好。
到时,不但救不了人,反而会结下更深的梁子,平白惹一身骚。
沈凌峰的行事风格向来是“九分算计一分运”,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更不会将自己置于被动解释的尴尬境地。
所以,在电话里短暂的沉默思索后,他给出了一个条件。
一个看似合情合理,实则暗藏玄机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