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病房的门被人重重推开了,把陶仁和袁国华被吓了一跳。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头,鼻翼剧烈地扇动着,像是循着味儿的猎犬,几步就蹿到了陶仁面前。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陶仁手里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人参,嘴里不停地咕哝:
“不对……这味儿不对……清香透脑,苦中带甘,这是极品野山参才有的气味啊。可这模样……怎么长成这副德行?”
陶仁被这突然冒出来的老头搞得一愣一愣的,见对方伸手就要来抓,他警惕地把手往回一缩,面色不善地瞪着对方:“嘿,我说这位老同志,你谁啊?穿个白大褂就能随便抢人东西?”
老头这才意识到失态,他尴尬地搓了搓手,扶了扶眼镜,露出一副自认为和蔼的笑容:“误会,小同志,真是误会。我是这医院的副院长,我叫林道平。我本是去隔壁查房的,打从这门缝里飘出一股子药香,我这当了一辈子中医的老鼻子,一下子就被勾过来了。”
陶仁一听是副院长,还是个老中医,脸上的横肉这才松快了些,手也放了下来:“林院长啊,失敬失敬。不过这不就是根普通的人参吗?至于让您老这么大动干戈?”
林道平此时哪还顾得上院长的架子,他腆着脸往前凑了凑,眼神几乎要黏在那根人参上了,语带渴求地商量道:“小同志,老朽钻研中医几十载,见过的参不少,但闻着味儿像这种档次的,屈指可数。能不能……能不能让我拔一丁点根须尝尝?就一丁点!”
陶仁指了指床上的袁国华,浑不在意地说道:“这又不是我的,这是我兄弟的朋友送来给他炖鸡汤补身体的。您要是想尝,得问他。”
林道平一听,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痛心疾首地喊开了:“什么?拿这种极品野山参炖鸡汤?那不是暴殄天物吗!这就好比拿传世的官窑瓷器当尿壶,糊涂啊!要是老朽没闻错,这最起码是三十年以上的野山参。虽然它长得……长得确实潦草了些,像是被雷劈过似的,但这药性绝对是内敛的。能不能给我点根须?就一点点,我必须确认一下!”
袁国华在病床上听得心头火热。
他虽然不懂医,但他信“小神仙”沈凌峰。
既然这林院长都这么说了,说明这玩意儿绝对是个宝贝。
“陶子,给林院长试试吧,我也想听个准信。”袁国华开口道。
陶仁闻言,小心翼翼地从人参最底端掐下了一截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根须,递了过去。
林道平如获至宝地接过来,先是放在鼻尖下深吸一口气,随后慎重地放入口中。
那一瞬间,林道平原本因为奔波而显得疲惫的脸色,竟在短短几秒钟内浮起一层淡淡的潮红,浑浊的眼睛里精光大作。
“这不是三十年……”林道平的声音在颤抖。
陶仁心头一紧,心想难道是这院长闻岔了?
他正想开口缓和下气氛。
谁知林道平猛地一拍大腿,扯着嗓子大叫起来:“这最少是五十年……不!其根力之雄厚,入口即化,苦甘交替而不绝,这绝对有六十年野山参的药效!甚至更高!”
这一嗓子,震得病房顶上的灰都落了下来。
陶仁和袁国华面面相觑,两人眼中都写满了震撼。
小神仙果然是小神仙,随手拿出来的一根“缩水人参”,竟然是能在关键时刻救命的六十年老参!
“有救了……这下有救了!”林道平一边念叨着,一边像是中了邪似的,拔腿就往门外冲。
可刚冲到门口,他又一个急刹车转了回来,隔着老远指着陶仁手中的人参,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小同志,我以副院长的身份请求你,这人参,你给我着喽!少一根须子我都找你拼命!还有,千万、千万不能用它炖鸡汤,那是害它!炖汤的人参我回头让人给你们送来,想要十年的还是二十年的都行。这人参,后面有几个重症患者比你们更需要,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们等等,我这就带患者家属来跟你们谈!”
说罢,老头子白大褂的衣摆在风中一甩,急匆匆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
医院的走廊里人影憧憧。
查房的护士们看到平日里走路四平八稳的林副院长竟然在走廊里狂奔,白大褂飞得像两只巨大的蝴蝶翅膀,都吓了一跳。
“林院长,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又来了重症的病人?”一个小护士急声问。
“好事!大好事!那是救命的神药!”林道平头也不回地喊道,直接冲进了急诊观察室。
观察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云兰茹靠在走廊的白墙上,指尖因为用力捏着诊断书而泛白。
她那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时略显凌乱,平日里的冷静自持早已被忧虑取代。
病床上躺着的四个人——她的儿子陆正德,还有张伟、陈虎、宗安邦,每一个人的生命体征都在红线上下挣扎。
虽然洗了胃,采取了急救措施,但正如诊断报告所说,秋水仙碱在大量酒精的催化下,疯狂蚕食着他们的内脏机能。
“刘医生,真的没有更好的药了吗?”云兰茹看着值班医生,声音里带着哀求。
刘医生叹了口气,无奈地摇头:“云护士长,您也是行内人。应该知道,排毒期最是凶险。我们现在的特效药只能缓解,不能重塑。现在缺的是能稳住他们心脉、提振元气的顶级补药。林院长也说了,这种程度的中毒,没有五十年以上的老参来补元气,就算救回来,肝肾功能也会有很大损伤。”
云兰茹皱起了眉头,她丈夫,上海市的一把手,派人去全上海的中药房问了一圈,也只淘弄回来一支三十年份的老山神,五十年的,或许要到京城求人,才能得到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小云!有救了!你儿子有救了!”
林道平气喘吁吁地跑到云兰茹面前,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脸上却挂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喜悦:“快……快跟我走!我刚才在外科病房,居然发现了有人带着六十年的老山参!那是真真正正能救你儿子的药!”
云兰茹愣住了,继而猛地抓住林道平的袖子,力道之大让老院长都咧了咧嘴:“林老,您说真的?真的是六十年老参?”
“别问那么多,去晚了,要是被他们拿去给炖了鸡汤,那可就遭了!”林道平急得跺脚,“快,你跟我去,你是病人家属,又是陆主任的爱人。你去跟他们谈谈,看能不能让他们发发慈悲,把人参让出来。该给钱给钱,该给票给票,这种救命的恩情,咱们得承!”
云兰茹心急如焚,二话不说跟着林道平就往袁国华的病房冲。
一进屋,云兰茹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陶仁。
陶仁此时还穿着那一身爱国厂的蓝色工服,他手里正紧紧攥着那个报纸包,眼神里透着一丝迷茫。
林道平顾不上客套,指着云兰茹介绍道:“同志,这位是咱们医院的云护士长,也是一位重症患者的家属。她爱人是市革新会的陆荣光主任。情况紧急,我就直说了,你们手里这根参,能不能匀给我们救人?”
陶仁和袁国华听到“市一把手陆主任”几个字,心里齐齐“咯噔”一下。
在这年头的上海,陆荣光的名字那是三天两头上报纸的。
两人怎么也没想到,小神仙随手给的人参,竟然牵扯到了这种层面的大人物。
云兰茹此时也顺着林道平的目光看向了陶仁的手。
可当陶仁有些犹豫地慢慢展开报纸,露出里面那根干巴巴、褶皱极多、且只有还没筷子粗的人参时,云兰茹的眉头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满心的希望瞬间凉了半截。
她虽然是学西医的,但在医院工作了这么多年,又常年接触上层人物,见过的补品不少。
她平日里也会去中药房买些人参给陆荣光炖汤补气,那种几年,十来年的生晒园参,长得都比这根要“威武”得多。
眼前这根,又细又小,怎么看都像是药房里卖块把钱一根的便宜货。
“林院长……”云兰茹压低声音,语气中带了一丝不悦和怀疑,“您确定没看错?这……这分明就是园参的模样,连体型都不如我家老陆拿来的那支三十年的。您是不是因为太累,搞错了?”
林道平一听这话,胡子都要气歪了,这是在质疑他的专业水准!
“小云!你这是什么话!”林道平正色道,“人参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我刚才亲口尝过那根须,药气冲顶,绝对是六十年以上的野性!你难道还不信我这个干了一辈子的老中医?”
说罢,他转头看向陶仁,语气放软了许多:“这位同志,实不相瞒,那几位患者中毒极深,现在是跟阎王爷抢时间。你们这参,要是拿来炖鸡汤,那药力得浪费掉九成,对于这位同志的伤势来说,实在是过于‘燥’了,虚不受补啊!我代表医院表个态,只要你们愿意出让,医院马上送两支十年的参给这位小兄弟调理,绝对更合适。至于这根老参的差价,云护士长一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