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
这句乡间流传的俗语,此刻得到了最完美的体现。
一瓶汾酒,半罐油汪汪的红烧牛肉,对于罗大山和他的两个儿子而言,不亚于一场盛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桌上的气氛已经从最初的拘谨和客气,变得热络无比。
罗大山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喝得红光满面,舌头也有些大了。罗国栋和罗国梁两兄弟更是放开了,一口一个“沈兄弟”,叫得无比亲热,仿佛沈凌峰不是今天刚见的陌生人,而是相识多年的至交好友。
他们聊庄稼的收成,聊公社里的趣闻,聊谁家的婆娘厉害,谁家的娃调皮。
沈凌峰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地附和两句,或者端起酒杯与他们共饮。
自从修炼了《星引炼体诀》之后,他的酒量深不见底,这点白酒对他而言,与喝水无异,但脸上却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抹醉人的酡红,眼神也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迷离。
这副模样,让罗家父子愈发觉得他亲切,没有半点城里人的架子。
沈凌峰端着酒杯,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罗大爷,说实话,今天这顿酒喝得是真痛快。可我心里头啊,总有件事搞不明白。”
正喝得兴起的罗大山一愣,放下了酒杯,关切地问道:“沈采购员,你这是怎么了?是我们招待不周?还是这饭菜不合胃口?”
旁边的罗国栋也急忙道:“是啊沈兄弟,有什么事你跟咱们说,在这平安村,只要我爹开句话,就没有摆不平的事!”
沈凌峰摆了摆手,又给自己满上一杯酒,一饮而尽,随即重重地将杯子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跟你们没关系,是今天下午在马呗镇上看到的事,太……太他娘的吓人了!”他故意说了一句粗话,瞬间拉近了彼此的心理距离,“我打小在上海长大,可从来没见过那样的阵仗。乌泱泱的一大群人,把路都给堵死了,中间还押着几个五花大绑的人,一个个跟丢了魂似的。我找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那是要拉去枪毙的!”
他一边说,一边露出了心有余悸的表情,仿佛真的被吓到了。
“枪毙?”罗国梁咂了咂嘴,说道,“那肯定是犯了杀人放火的大罪了!”
“我开始也这么以为。”沈凌峰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浓浓的不解和困惑,“可后来我又问了问,你猜怎么着?人家说,那几个人是‘投机倒把’!我的天老爷,就因为这个,就要枪毙?这也太严了吧?在我们上海,这种事顶了天就是抓去劳改个两年,教育教育也就放出来了,怎么到了你们这儿,就成了掉脑袋的大罪了?”
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不谙世事、被地方上的“严酷”给吓到了的城里人,这种“无知”恰恰是最好的保护色,能让对方在解释的过程中,不自觉地吐露出更多的信息。
果然,听到他这番话,罗大山脸上的醉意都消散了几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愤懑,也有一丝恐惧。
“唉……沈采购,你有所不知啊。”罗大山端起酒杯,一口将剩下的酒喝干,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给自己一些勇气,“可不是吗?就在一个月前,别说咱们这儿,就是整个省里,抓到了‘投机倒把’的,那也就是开个批斗大会,让大伙儿吐几口唾沫,骂上几句,然后教育教育,也就算了,最厉害的也不过是送到劳动农场去搬个几年石头。”
“那现在怎么……”沈凌峰恰到好处地追问道。
“现在?”罗大山苦笑一声,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神秘兮兮地说道,“现在不一样了。也不知道是咋回事,上头突然就发了红头文件,说是要严打严抓,对所有破坏集体经济的行为,要从快、从重处理!听说啊,这股风,最早是从川蜀那边刮起来的。那边有个公社,抓了几个私底下编竹篮出去卖的,二话不说就给毙了,结果这事儿还上了通告,得到了中央领导的点名表扬!”
他一拍大腿,语气里满是荒唐和不解:“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了!全国上下的公社,都跟疯了似的,开始有样学样,都想争着抢着当这个‘先进典型’。这不,咱们马呗公社也跟着学,抓了几个典型,也判了死刑……唉,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嘛!只是……只是可怜了我那苦命的侄女,好不容易遇上个知冷知热的好男人,结果……结果就被当成‘典型’给抓走了,也判了死死刑……”
说到最后,这个年过半百的庄稼汉,眼眶竟有些泛红,声音也哽咽了起来。
沈凌峰心中一动,知道话已经引到了正题上。
他故作惊讶地“啊”了一声,问道:“罗队长,这么说,您侄女的丈夫,就是那五花大绑的几个人之一?”
“可不就是嘛!”罗大山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桌上的碗筷都跟着跳了跳,“沈采购,不瞒你说,你今天下午在镇上看到的那一大群人,就是去看他们行刑的!可谁能想到,这半道上,竟然出了天大的怪事!”
“怪事?”沈凌峰的眼神里透出强烈的好奇,“出什么怪事了?”
罗大山似乎也觉得这件事太过离奇,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壮胆,这才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那几个犯人,用两辆牛车拉着,前后都跟着荷枪实弹的民兵。眼看就要到镇子外头的乱葬岗了,你猜怎么着?”他卖了个关子,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天上,就跟下雨似的,哗啦啦地开始往下掉钱!”
“下钱?”沈凌峰配合地张大了嘴巴。
“对!就是下钱!”旁边的罗国栋也来了精神,抢着说道,“我听从镇上回来的二叔公说的,那钱啊,就跟雪花片子一样,满天都是!全是‘大黑十’!当时在场的人都疯了,哪还顾得上看杀头啊,一个个就冲上去抢钱!那场面,乱得就跟一锅煮沸了的粥一样!”
罗大山接过话头,咂着嘴,一脸的不可思议:“就是这么一乱,前后也就一盏茶的功夫,等公社干部回过神来,再去看那牛车……嘿!车上那几个五花大绑的犯人,就这么凭空没了!”
“没了?”
“没了!连根毛都没剩下!”罗大山肯定地说道,“现在公社里都炸开锅了,派人正满世界地搜查呢!可这都过去大半天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找到。你说,这事儿怪不怪?”
沈凌峰听着,心中不禁暗自好笑。
查?
凭什么查,他们就是把这方圆百里翻个底朝天,也绝对想不到,那几个大活人,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芥子空间里。
但他面上却丝毫没有显露,只是配合着露出了震惊和匪夷所思的表情:“这……这真是闻所未闻!莫非是山神显灵,救了他们?”
这话一出口,罗大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哆嗦,手里的酒杯都差点捏碎了。
“嘘——!”他压低了声音,脸色都白了几分,紧张地朝门外黑漆漆的院子瞅了瞅,“小娃娃可不敢乱说!这年头,讲究的是破除封建迷信!这话要是被外人听了去,那可是要惹大麻烦的!”
话是这么说,可他那颤抖的声线和敬畏的眼神,却明明白白地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在这片靠山吃山的土地上,哪个庄稼汉心里没装着几分对山川神灵的敬畏?尤其是发生了这种完全无法用常理来解释的事情。
旁边的罗国栋更是激动地附和道:“爹,我觉得沈兄弟说得对!说不定就是山神爷看不下去了!我还听说,当时那钱掉下来的时候,天边好像还有金光闪了一下呢!你想啊,我那堂妹夫,他去火车站卖鸡仔饼,不就是想让阿梅她们娘俩吃上口饱饭嘛!他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了?还不就是想让家里人活下去!”
罗国栋越说越激动,脖子都红了。
“住口!”罗大山一声低喝,眼神凌厉地瞪着儿子,“你个没脑子的东西,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他那是投机倒把,是挖社会主义墙角!跟那几个犯人有什么区别?这话要是传出去,你也想被绑到牛车上游街?”
被父亲这么一吼,罗国栋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却还是梗着脖子,不服气地小声嘟囔:“我……我就是打个比方……再说了,要不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谁愿意冒那个险?我看啊,山神爷就是心里有数,分得清谁是坏人,谁只是想活命……”
罗大山气得吹胡子瞪眼,“你还说……”
“罗大爷,罗大哥,我看这事儿你俩就别争了。”沈凌峰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恰到好处地打断了父子俩的争执,“天色不早,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咱们明天还有正事要办呢。您看,我这住处……”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罗大山满肚子的火气顿时像被一盆冷水浇灭,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满是歉意:“哎哟,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闲话,把正事给忘了!沈采购,实在对不住!国梁,赶紧的,把你那屋子收拾出来给沈采购住!今晚让你们媳妇带孩子跟你娘挤一挤,我们爷仨在国栋那凑合一宿!”
罗国栋和罗国梁两兄弟闻言,没有半点犹豫,立刻站了起来。
“欸,好嘞爹!”
“沈兄弟,你稍等,我这就去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