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如今的齐国谁还对娄昭君最有感情,那除了因为失势而怀念母亲的高济,便是段韶了。
能够在政治站队中保持中立,需要强大的自控能力,毕竟一般人很难抵挡权力的诱惑,尤其是风险不高的时候,必须有足够坚毅的心智才能保持清醒。
这心智往往有其他东西作为填充,比如道德、情感和政治理想,大多数人因为生活环境,在发迹之后会更加热衷于追逐权位名禄,盖因前半辈子从未拥有,只希望越多越好;
从这个角度来说,所谓的“寒门掌机要”有着阶级流通的先进性,也有着局限性,寒门由于家世不够优越,对权位的渴求往往比世家门阀高得多,甚至不惜为此斗争而坏了国家事务。
段韶的父亲是段荣,出身武威段氏,北凉亡国后其先祖以河西豪族的身份被迁到怀朔,算起来实际上是关中人。
段荣之父段连初任立节将军,这已经是正四品的将军了,而后又出任安北府司马,既安北将军的官署。这么听上去平平无奇,但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北部战区司令部,地位有如汉之度辽将军、唐之朔方节度使、明之大同总兵。
而段连在其中担任的是军参谋长,是府中掌握实权的二把手,能出任这个职位,代表段氏已经深度融入怀朔这片土地,成为本地不可忽视的勋贵家族。
有无高欢,段氏都是勋贵。
正因如此,本地豪族娄氏也才会和段氏进行联姻,对他们这类一开始就处于上层政治圈的玩家来说,联结并维系盟友比追逐权力更重要,几大家族互相扶持,一同扩张,保持家族不衰才是主要任务,寒门在他们眼中仅仅是中了基因彩票的暴发户。
你这一代确实厉害,可下一代又如何呢?高王确实厉害,但……那是因为他是高王,世间只有一个高王。
即便他的子嗣一样厉害,可能成为东魏乃至齐国的主人,一切的前提,还是基于继承了娄家血脉、混进了他们这层勋贵的圈子,才华与抱负才得以施展,这是一切的起点,没有娄昭君最初的坚持,或许段氏、娄氏只是一个普通的勋贵家族,走不到如今的地步,但高氏一定不会在这世界上留下如此浓墨重彩的痕迹。
因此段韶心中的情感才如此复杂,娄家的女人不仅是他的母亲、姨母,还是一道门槛,跨过这道门槛的人才有和他相提并论的资格,哪怕是一个出身贫寒的穷小子;
高欢死后,他们便追随娄氏,不是因为娄氏有多强大、地位有多高,而是她能稳定地提供安全感,建立一个明朗的秩序,让勋贵们能够找准自己的定位:高氏总领齐国,娄氏主政后宫,军队实权由晋阳勋贵牢牢把控,一切都是这么的稳定和安全。
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将娄昭君捧得高高在上,心甘情愿受这女人驱使。
这个女人的死亡,代表着这道门槛以及背后的秩序骤然崩塌,以娄氏女为联结所形成的段娄窦高等族的勋贵联盟土崩瓦解,一切都回到了最初、他们段氏刚搬来怀朔的时候,需要寻找新的关系,组成新的联盟,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对未来的走向无法预测。
这种感觉让段韶厌恶至极。
将来或许要和不知从哪钻出来的底层鲜卑、汉种,甚至是与奚人进行厮杀,才能保住现在的地位,从这一点来说,段韶甚至能和宇文氏等人共情,毕竟他们原本就是一个阶级的人,死也是死在同等地位之人手中,而不是被野人给下克上。
但至尊已经锁定了框架,这个走向是未来齐国的大势,他无法违抗,只是有些怀念,从今往后不只是要在战场上厮杀,哪怕在这国内,也要时刻想着如何巩固阵线了。
至于太皇太后之死……实际上段韶能肯定,就是至尊做的。
没有证据,只是直觉。只要合乎道理,或者有利用的价值,至尊也会放过违逆他的人,但太皇太后二者都不沾,她和至尊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只是占着一层长辈的身份,让至尊不好下手。
随着至尊的权势日渐增长,越来越多的人和至尊同愿,希望这碍事的女人死去。
事实上,太皇太后年事也高了,什么时候死去都不奇怪,似乎只要等着就行了,而且至尊出征在外,没有余力操控这件事。
但正因如此,段韶才如此笃定是至尊下的手,因为他知道至尊是极其记仇的,谁让他不开心,他就让谁不好过,这样他就开心了。
听起来很像是一个随心所欲、无法无天的暴君,但至尊的本性隐藏在理性之下,被他就事论事的原则所掩盖起来,若是单纯的对事不对人,那至尊不仅不会生气,还会甘之如饴。
因此这样的性格很难为外人所察觉,也只有偶尔会和武官们接触,以及从妹妹那得来评价的段韶才会有如此深切的感受。
旧的联盟已然破损,新的格局正在建立,作为高殷同盟的重要一员,段韶没有理由为了死去的旧物而与高殷决裂,他轻轻跳起,迈上更稳固的根基,看着旧日情怀溶于水中,心中不住唏嘘。
这唏嘘是在感慨物是人非?还是得意自家始终不倒?
段韶没有细想这个问题,活得太清醒就要受累,他只需要接受,并选择向前看。
众臣和段韶一样,都沉醉在太皇太后薨逝的哀伤中,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儿,高浟强忍悲痛,劝慰高殷顾惜身体,他还有更重大的使命。
高殷抹了抹眼泪:“彭城王说的是,只是朕……仍是感怀。”
他感叹了一阵,才打起精神,开始对娄昭君的葬礼进行安排。葬礼的规格极高,且一定要风光大葬,这不仅是利用她作为高欢遗孀的身份,将娄昭君打造成向高欢传递胜利消息的使者,还要让全天下都知道,这家伙的的确确已经死了。
想来唯一的难点就是李祖娥,要小心母后在娄氏的葬礼上忍不住笑场,干脆让母后托病在宫中躲着,别出来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