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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6章 顾长柏的“捡漏”时光
    天桥的热闹是穷人的,琉璃厂的雅致是文人的。顾长柏从剪辫的人群中抽身,沿着南新华街往南走,过了师大附中,就到了琉璃厂。

    

    这条街不宽,两边的店铺一间挨一间,招牌都是名家题写,透着股子书卷气。荣宝斋、槐荫山房、古艺斋、韵古斋……名号一个比一个响亮。

    

    门楣上挂着红木匾额,橱窗里陈列着笔墨纸砚、古董字画,隔着玻璃都能闻到那股子陈年墨香。

    

    罗云冬跟在后面,东张西望,眼睛都不够用了:“总指挥,您要买字画?”

    

    顾长柏没回答,背着手走进荣宝斋。

    

    荣宝斋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先生,姓王,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捧着个紫砂壶,正跟人说话。看见顾长柏进来,他放下茶壶,笑眯眯地迎上来:“这位先生,想看点什么?”顾长柏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看见墙上挂着一幅米芾的字,走近了细看。

    

    “《蜀素帖》?”他认出了那熟悉的笔迹。

    

    王掌柜眼睛一亮:“先生好眼力!这是米芾的真迹,从里面流出来的。您要是喜欢,两千拿走。”

    

    顾长柏拿起字帖,对着光看了一阵,翻过来看背面,又闻了闻纸墨的气味。他放下字帖,摇了摇头:“不对。纸是宋纸,但是墨……”

    

    王掌柜愣住了,接过字帖仔细端详,脸色一变,额头上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声音都变了调:“先生,您……”

    

    顾长柏摆摆手,语气不紧不慢:“不怪您。米芾的字,市面上真迹极少,能见到仿品已经不错了。这幅仿得不错,留着当教材吧。”

    

    王掌柜连连点头,擦了擦汗,从里屋捧出一卷画轴。

    

    “先生,您再看看这个。文徵明的《惠山茶会图》卷,明代私家递藏,上个月从苏州来的,四百银元。”

    

    顾长柏展开画轴,画中人物闲雅,茶具精致,青山绿水间茶烟袅袅,文徵明的笔触细腻温润。

    

    王掌柜松了口气。顾长柏又看了一幅文徵明的《行书五言诗》四条屏,说是旗人家里出来的,要价一百二十银元。他看了一遍,没还价,说:“这幅也留下。”

    

    罗云冬在旁边小声提醒:“总指挥,咱们没带那么多现钱。”

    

    顾长柏瞥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放在柜台上:“自己去银行兑。”

    

    王掌柜接过支票一看,上面盖着嘉丰银行的印章,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连声说“好说好说”,赶紧让伙计上茶。

    

    顾长柏又走到对面的古艺斋。古艺斋的掌柜是个精瘦的老头,留着山羊胡,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他认出了顾长柏,赶紧迎上来。

    

    “顾先生,您可来了!我这儿刚收了两幅好东西,您掌掌眼。”张掌柜从柜子里捧出两个锦盒,小心翼翼地打开。第一个盒子里是一幅唐寅的《秋风纨扇图》,画中仕女执扇立于秋风之中,衣袂飘飘,眉眼间尽是寂寥。

    

    顾长柏端详良久,说了一句:“唐伯虎的画,仕女最见功力。这幅,真迹。”

    

    张掌柜竖起大拇指:“顾先生高见!”他又打开第二个锦盒,是一幅仇英的《汉宫春晓图》,尺幅巨大,人物众多,亭台楼阁,花木扶疏,笔法工细,设色艳丽。

    

    张掌柜笑得合不拢嘴:“顾先生,这两幅加起来,两千大洋。”

    

    顾长柏面不改色,点了点头:“行,送到我住处。”

    

    从古艺斋出来,天色已经暗了。顾长柏站在琉璃厂的街口,看着那些渐渐亮起的灯笼,忽然叹了口气。罗云冬小心翼翼地问:“总指挥,您怎么了?”

    

    顾长柏没回答,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那些紧闭的店铺门板,那些贴着“门面出租”字条的橱窗。“这些东西,落在那些遗老遗少手里,迟早被败光。不如我替他们保管。”

    

    ………………

    

    顾长柏从古艺斋出来,手里又多了两幅画,心里正美着。两人沿着琉璃厂往北走,刚拐进南新华街,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反对大学区制!”“还我北大!”“李石曾滚出北平!”

    

    口号声越来越近。顾长柏停下脚步,站在路边往街口看去。一群学生举着标语,浩浩荡荡地从和平门方向涌过来。

    

    领头的几个人穿着深蓝色学生装,手里举着横幅,白布黑字——“北京大学不可分割”。

    

    后面跟着几百人,有男有女,有的喊口号,有的吹哨子,有的敲着脸盆,一路走来尘土飞扬。

    

    罗云冬赶紧往顾长柏前面挡了挡,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顾长柏按住他的手:“别动,看热闹。”

    

    游行的队伍从他们面前经过。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学生站在台阶上,举着铁皮喇叭,声嘶力竭地喊:“同学们!北洋军阀打不倒北大,日本人打不倒北大,难道李石曾能打倒北大?北大之精神不亡,则中国之精神不亡!今李石曾必欲毁灭北大,是不啻毁灭中国之精神也!”

    

    底下跟着喊:“打倒学阀!还我北大!”

    

    顾长柏看着那些年轻的脸,有的涨得通红,有的咬着牙,有的眼睛里冒着火。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自己在广州街头看见的那些游行队伍,那时候他们喊的是“打倒列强除军阀”。如今军阀倒了,他们喊的却是“打倒学阀”。学阀,这个词新鲜。

    

    “总指挥,”罗云冬小声问,“这李石曾怎么得罪了这么多学生?”

    

    顾长柏没回答,看着游行的队伍渐渐远去,喃喃自语:“李石曾,国党的元老,跟蔡员裴、张静江、吴稚晖并称四老。地位很高,可没实权,也没钱。这次是想改革教育,践行他的教育理念,结果捅了马蜂窝。”

    

    “走吧,回去再说。”

    

    北平大学区的事,说来话长。

    

    1927年,蔡员裴在南京推动教育改革,搞了个“大学院”和“大学区制”,说白了就是模仿法国那套,用大学管教育,用教授管行政。初衷是好的,想在“法理上”为教育独立奠定根基。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蔡员裴在南京试行了一年,阻力重重,各地教育厅不愿意交权,大学校长不愿意管事,推行不下去。到了1928年,大学区制在南方基本名存实亡,蔡员裴自己也心灰意冷。

    

    可李石曾不这么想。

    

    这位老先生是河北高阳人,留法第一人,故宫博物院的创建人之一,在国民党内资格老、辈分高,可就是没实权。

    

    北伐胜利后,南方地盘他插不上手,只好把目光投向北方。正好北平被北伐军拿下,原来的北洋政府垮了,教育系统一片空白。李石曾灵机一动——大学区制在南方搞不成,在北方未必搞不成。于是他跑到北平,自告奋勇当“北方教育王”。

    

    但他也不是什么恋权之人,1912年与蔡员裴、吴稚晖发起留法俭学会,在河北高阳布里村创办全国第一所留法工艺学校,共组织20批约1700名中国青年赴法勤工俭学,其中包括周、邓、陈、聂人,以及严济慈、钱三强等科学家。可以说,一定程度上改变了中国的命运。

    

    …………

    

    1928年6月,国民政府正式接管北平。第二天,李石曾就宣布将北平九所国立高校合并为“中华大学”。九所学校,包括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北洋大学、北平女子师范大学、北京工业专门学校、北京农业专门学校、北京法政专门学校、北京医科大学、北京艺术专门学校。这些学校说合并就合并,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北大的师生当场炸了锅。

    

    “北大”这两个字,是蔡员裴、李大召、陈独绣、胡适、鲁迅一帮人用几代人的心血堆出来的,是新文化运动的旗帜,是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图腾。李石曾一句话就把“北京大学”改成“中华大学文理学院”,这不是合并,这是刨祖坟。

    

    学生们不干了。

    

    先是贴标语、发传单,然后在操场上开大会,接着游行示威,后来干脆罢课、绝食。口号从“还我北大”喊到“打倒学阀”,从“反对合并”喊到“还我教育自由”。

    

    北大的教授们也坐不住了。胡适在报上发表文章,讽刺李石曾是“教育界的秦始皇”。

    

    傅斯年更直接,指着李石曾的鼻子骂:“你懂什么教育?你不过是个政客!”

    

    学生们冲到李石曾的住处,围着不让走。李石曾站在二楼窗口,看着,可到了这时候,谁也不敢帮他。

    

    他只是想改革教育,怎么就这么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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