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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2章 喧虱
    旁边的长子田利见自己父亲害怕模样,虽也是吓得两股战战,却强撑着胆子上前宽慰,庆幸道:

    “父亲休要惊慌!那道人纵然法力无边,破了先生的法术,到底隔着千里之遥。还好那道人不知道是谁在暗中动的手段,咱们只当不曾有过此事,闭门谢客便是。”

    话音未落,忽听得半空里“嗖”的一声破空锐响。

    田利还未回过神来,只觉眼前白光一闪,一个物事凭空飞出,夹着万钧力道,直端端砸在田白的面门上。

    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田白惨叫都未及发出一声,仰面跌倒在地,登时双眼翻白,直接昏死过去。

    田利吓得魂飞魄散,定睛看去,砸中父亲的不是别物,正是一个青瓷茶杯,滴溜溜滚在青砖地上。

    他猛然想起,这正是方才水盆幻象中那道人桌上放着的茶杯!

    这公子惊恐万状,深知惹下了天大的祸事,哪里还顾得上甚么千秋大业,急得跳脚大呼:

    “来人!快来人!速速去请城中最好的郎中,救我父亲也!”

    知白见师父隔空打落茶杯,拍手笑道:“师父好手段!教那凡夫俗子知晓咱们的厉害也。”

    笑罢,这猴儿仰起粉雕玉琢的小脸,两只白嫩小手将那白玉拂尘抱在胸前,眨巴着明晃晃的眼睛,问道:

    “师父,您老人家方才说三日之后便是我降服耳意的机缘,不知那机缘究竟是个甚么物件?弟子又该如何去降伏它?可要提前备下甚么法器符箓,或是斋戒沐浴一番?”

    陶潜闻言,将那九节桃木拐杖往地上一顿,呵呵笑道:

    “你这猴头,休要这般心急。那机缘之事,常言道天机不可泄露,待过得三日,你自会知晓。至于做甚么准备,倒也无需那些繁文缛节。”

    老道抚须端坐,面带和蔼笑意,缓声嘱咐道:“你只需牢记八个大字,便是‘耳不乱声,声不乱耳’即可。若能悟透此理,那耳意自然伏降。”

    知白听了这几句言语,伸出小手挠了挠腮帮子,只觉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

    他歪着脑袋琢磨半晌,嘀咕道:“甚么耳不乱声,声不乱耳的,真个教人想不通。”

    陶潜见他这般懵懂模样,也不在意,摆手笑道:“悟不透也无妨,时候到了自然开窍。你且去院子里温习温习前日传你的变化法术去罢,莫要在此胡思乱想。”

    知白是个听话的乖巧猴儿,应了一声:“弟子遵命。”

    便抱着拂尘,蹦蹦跳跳去那院中空地上,捏诀念咒,玩耍起来。

    光阴迅速,日月如梭。

    师徒两个在这变出来的院落中盘桓,吃茶歇息,倒也清净自在。

    那大司马田白吃了苦头,果然不敢再差人来搅扰,只当没这回事。

    不觉间,三日之期已到。

    这日清晨,红日初升,陶潜端坐在正房太师椅上,将手中九节桃木拐杖轻轻一点,唤道:“知白,且停了法术,到为师跟前来。”

    知白正在院中练得兴起,听得师父呼唤,急忙收了神通,一溜烟跑进房中,乖巧站定,脆生生问道:“师父唤弟子,可是那机缘到了?”

    陶潜不语,只将右手往那宽大的道袍袖中一探,摸出一个物事来,递与知白。

    知白接在手中一看,乃是一截黑的发紫的竹筒,两头用黄符封着,不知里头有甚玄机。

    这猴儿将那竹筒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瞧,眨巴着明晃晃的眼睛,仰起粉雕玉琢的小脸,脆生生问道:“师父,您老人家赐我这竹筒是何用意?莫不是教我去装甚么宝贝不成?”

    陶潜面带和蔼笑意,缓声言道:“你且听仔细了。这世间有一种异虫,名唤作‘喧虱’。此虫非胎生,非卵化,不筑巢穴,亦不繁衍,藏于市井之声中。你道它是何物?乃是这红尘市井之中,千般杂音、万种喧哗交织一处,日久天长孕育而出的精怪。

    此虫最喜钻人耳窍,一旦入耳,便化作万千声响,犹如铜锣敲击、万马奔腾,直教人心神溃散,昼夜不宁,乃至发狂发癫也。你今日的功课,便是拿着这竹筒,去这临淄城中将那喧虱找出来,收降在筒内。”

    知白听了这番言语,伸出白嫩小手抓了抓腮帮子,满面疑惑道:

    “师父,既然要弟子去寻这虫子,总该告诉弟子它生个甚么模样?是长着几条腿脚,还是带着甚么花纹?若不知长相,这临淄城大街小巷这般多,教弟子如何去寻?岂不是大海捞针也?”

    陶潜呵呵一笑,摇头言道:“那喧虱既是市井百声所化,自然是无形无象,无影无踪,哪里有甚么固定的皮囊样貌?”

    知白急得将那白玉拂尘抱紧了些,追问道:“既是无形无相,弟子连个样子都瞧不见,又该怎么找它出来?”

    陶潜笑道:“你只管去市井之中走一遭,谨记为师那‘耳不乱声,声不乱耳’的八字真言。待机缘一到,你自然便知晓它的所在也。去罢,去罢!”

    说罢,老道大袖一挥,便闭目端坐,不再言语了。

    知白不敢违拗,只得将那竹筒揣入怀中,抱着白玉拂尘,满心狐疑地出了院门,径往那繁华市井中寻去。

    这街上端的是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叫卖声、还价声、欢笑声交织一处,喧闹非常。

    这猴儿寻了个街角干净的青石阶坐下,将拂尘搁在膝上,两只白嫩小手托着腮帮子,心中暗自盘算:

    “师父言道,那喧虱藏于市井杂音之中,无形无相。我本是六耳猕猴出身,生来便有善聆音、能察理的广大神通,莫说是这区区临淄城,便是方圆千里的动静,只要我运起法力,皆可听得真真切切。既是藏在声音里,且让我竖起耳朵,细细听上一听,管教它无处遁形也!”

    想罢,知白端正身姿,暗掐法诀,将那谛听万物的天赋神通悄然施展开来。

    这一听不打紧,四面八方的声响犹如决堤洪水,一股脑儿涌入他的耳窍。

    东街屠户的剔骨剁肉声,西巷铁匠的抡锤打铁声;茶肆里说书人的惊堂木响,酒楼上食客的划拳行令;更有那妇人骂街、小儿啼哭、车轮滚滚、骡马嘶鸣。

    万般杂音,千种喧哗,毫无遮拦地直灌脑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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