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心监护带绕上去后,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几次。
一百四十。
一百三十二。
短暂丢失。
护士重新调整探头。
夏安禾闭着眼,手指抓着床单边缘,像怕自己稍微动一下,就会把那个声音弄丢。
陆承站在床旁,眼睛死死盯着胎心监护屏。
直到胎心音重新出来,他才松了一口气。
“还在。”
他说。
“孩子还在。”
林述没有接这句话。
胎心在,不代表安全。
胎心能找到,也不代表母体能继续等。
白翊刚挂掉电话,产科主治姜穗就从观察区外快步进来。她身后跟着产科护士,手里拿着一套急诊产科包。
姜穗没有先问“宫缩几分钟一次”。
她先看血压记录。
148/96。
156/102。
162/108。
再看尿检。
尿蛋白阳性。
再看夏安禾。
上腹痛。
右上腹为主。
头痛。
眼前亮点。
水肿。
姜穗蹲到床边,声音放低。
“夏安禾,我是产科姜医生。现在你不是单纯胃疼,我们要按妊娠期高血压危重风险处理。”
夏安禾睁开眼。
“高血压?”
她有些茫然。
“我以前血压不高。”
姜穗说:“现在在高。”
她没有把话说重。
但也没有把话说软。
“有头痛和眼前发花吗?”
夏安禾点了一下头。
“有一点。”
姜穗又问:“右上腹是不是一直顶着疼?”
“嗯。”
“胎动跟平时比少吗?”
夏安禾迟疑。
“好像……今天少一点。我以为是我吐了没力气。”
陆承立刻说:“她早上还说动了。”
姜穗抬眼看他。
“胎动有,不等于没有风险。”
这句话和林述刚才说的几乎一样。
陆承终于不再试图用胎动证明一切还好。
普外医生也赶到了床旁。
他看了病史,又按了一下右上腹,眉头皱着。
“胆囊炎不典型。没有明显腹膜刺激征,MUrphy征也不典型。B超可以做,但目前不能解释血压和尿蛋白。”
白翊说:“所以不是普外急腹症能兜住。”
普外医生点头。
“我不建议按单纯胆囊炎留观。”
这句话把“胃痛”“胆囊炎”两条路又往后推了一步。
韩颂从电脑边快步过来,手里拿着第一批急查结果。
“血常规出来了。”
他说。
声音不高。
林述接过单子。
血小板:78×10?/L。
他看向产检本。
两周前血小板还在一百八十多。
姜穗也看见了这个数字。
她伸手。
“给我。”
林述把单子递给她。
姜穗看完,脸色沉了一点。
“复查一管,确认不是凝血或标本问题。”
韩颂说:“已经让护士重抽了。”
白翊看向林述。
林述没有只看血小板。
他等下一张单子。
肝肾功能很快跟上。
AST升高。
ALT升高。
肌酐轻度升高。
LDH回报明显升高。
凝血还没完全回来。
几张纸被摊在观察床旁边的治疗台上。
上腹痛。
血压上升。
尿蛋白阳性。
血小板低。
肝酶高。
LDH高。
林述看着这些数字。
如果一个一个看,它们都还可以被解释。
血小板低,可以说标本问题,或者妊娠期血小板减少。
肝酶高,可以说胆道问题、呕吐脱水、药物。
LDH高,可以说溶血或组织损伤待查。
可它们和夏安禾的右上腹痛、头痛、眼前发花放在一起,就不再是散开的异常。
它们在往同一个词
HELLP。
姜穗抬头,看向白翊。
“按重度子痫前期合并HELLP风险处理。”
陆承脸色一白。
“什么?”
姜穗没有立刻对家属解释,她先下医嘱:
“硫酸镁准备,先负荷量,后维持。严重血压处理,动态复测。留置尿管,记录尿量。备血。凝血、纤维蛋白原、交叉配血、血型,全部加急。”
她转向产科护士。
“通知产科手术室,NICU,麻醉。”
护士立刻拿电话。
陆承终于忍不住。
“姜医生,等等。”
他看着夏安禾,又看那几张化验单。
“不是说胃疼吗?怎么突然就手术室、NICU了?”
姜穗看向他。
“因为现在不是胃疼的问题。”
陆承声音发紧。
“孩子才35周多。不是还没到预产期吗?能不能先用药,保一保?”
夏安禾听见“保一保”,手立刻覆到腹部上。
她看着姜穗。
“能不能再等等?”
她声音很轻。
“我不想这么早让他出来。”
姜穗停了一秒。
产科医生面对这句话,比任何人都清楚它有多重。
她没有说“不能”。
而是把胎心监护纸拉出来,放到夏安禾和陆承能看见的位置。
“现在我们要看两个人。”
她说。
“大人和孩子。”
监护纸上,胎心基线还在,但变异不如刚才好,偶尔出现一段让产科护士皱眉的减速。
不是灾难性的图形。
但已经不是能让人放心慢慢等的图形。
姜穗说:“你血压在升,尿蛋白阳性,头痛、眼花、右上腹痛,血小板在掉,肝酶和LDH在升。这说明你的身体已经在受影响。”
她看着夏安禾。
“如果继续等,可能发生抽搐、出血、凝血出问题、肝脏损伤、肾功能恶化,胎盘也可能出问题。”
陆承嘴唇动了动。
“可她现在还醒着。”
林述说:“醒着不是安全线。”
陆承看向他。
林述没有提高声音。
“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她正在往危险方向走,不是已经到了最后一步才处理。”
白翊接了一句:“等她抽搐、出血、胎心掉下来,就不是现在这个准备时间了。”
夏安禾闭了闭眼。
眼角有一点湿。
“孩子出来会不会有事?”
姜穗说:“35周多,早产风险有,但NICU会接。现在继续拖,对孩子也不一定更安全。”
她停了一下。
“终止妊娠不是放弃孩子。”
“是治疗你,也是给孩子机会。”
陆承的手攥着产检本,指节发白。
“你们是说,不生,大人会出事?”
姜穗说:“会。”
这个字落下去后,夏安禾没有再说“胃疼”。
监护仪又响了一声。
不是胎心。
是血压复测。
168/112。
观察区安静了一瞬。
这个数字不再给任何人留下“疼痛紧张”的余地。
白翊立刻说:“降压药。”
姜穗点头。
“按产科严重高血压方案。”
护士开始准备硫酸镁。
输液泵被推到床旁。
夏安禾看着那袋药,声音有些抖。
“这个对孩子有影响吗?”
姜穗说:“这是防止你抽搐的药。”
夏安禾怔住。
抽搐。
这个词终于让她意识到,医生说的不是普通胃痛。
林述看了一眼胎心监护,又看那几张化验单。
视野边缘,【不该在这】的淡红色压深了一点。
她不该在普通腹痛观察区。
也不该在“再等等”的安慰里。
她现在应该在产科危重路径里。
韩颂又送来复查血小板。
这一次没有标本问题。
血小板:72×10?/L。
比刚才更低。
姜穗看着数字,没有再犹豫。
“通知手术室按急诊剖宫产准备。”
陆承脸色一变。
“现在?”
姜穗说:“现在准备。”
她转向林述。
“MICU能不能预警?产后她不一定立刻安全。”
林述点头。
“我联系宋主任。”
电话很快接通。
宋凛那边背景有呼吸机声音。
“说。”
“孕35+4,重度子痫前期合并HELLP风险。血压168/112,尿蛋白阳性,血小板72,肝酶、LDH升高,有头痛、视觉症状、右上腹痛。产科准备急诊剖宫产。”
宋凛问的第一句是:
“产后进不进来?”
“建议进。”
“床我压住。”宋凛说,“让产科和麻醉把出血、凝血、镁剂、尿量交清楚。别等手术完了才找我们。”
“明白。”
林述挂电话时,麻醉杜衡已经到了观察区门口。
他一边走一边问:
“血小板多少?”
姜穗说:“72,还在降。”
杜衡眉头立刻皱起来。
“凝血?”
白翊把未完全回报的凝血单递过去。
“部分结果还在跑,纤维蛋白原加急。”
杜衡看向夏安禾。
“气道评估要做,备血要到位。血小板这个趋势,椎管内麻醉要慎重。”
陆承听不懂这些,但听得出每一句都在变重。
他终于把产检本放下。
“签字在哪里?”
夏安禾睁开眼看他。
陆承弯腰握住她的手。
“先救你。”
夏安禾眼泪一下出来。
“孩子……”
“也救。”陆承声音哑了,“但你不能出事。”
姜穗没有打断他们。
她只把知情同意书递过去,语速很稳地解释:
“现在考虑重度子痫前期合并HELLP综合征风险,需要尽快终止妊娠。手术风险包括出血、凝血障碍、血压波动、子痫、肝肾功能恶化、新生儿早产相关风险。产后仍需严密监护,可能转MICU。”
陆承拿笔时,手抖得厉害。
但这一次,他没有问能不能再等等。
夏安禾被推离腹痛观察区前,林述又看了一眼原来的床头牌。
上腹痛待查。
孕35+4。
这两行字还留在那里。
但床已经空了。
白翊让护士把牌子摘下来,重新换成产科危重转运标识。
姜穗站在转运床旁,看着胎心监护纸和血小板数字。
“现在不是等宫口。”
她说。
“是等她还能不能继续承受妊娠。”
转运床往产科手术室方向推去。
林述跟在侧后方,看着硫酸镁泵开始工作,看着血压袖带重新充气,看着那条从普通腹痛观察区被强行改写的路径。
【不该在这】仍压在视野边缘。
颜色比刚才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