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在感业寺当尼姑的时候,那种日子不比现在好多少。
她不还是靠着隐忍和等待,一步步爬上了龙椅?
接下来的半个月,武则天变了。
她成了丁字号水池干活最麻利的杂役。
她不再去讨好任何人,也不再抱怨池水有多冷。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洗草药,别人洗五百筐,她就洗六百筐。
黄须管事偶尔来巡视,看到她这副老实本分的模样,也没再找过她的麻烦。
周围的杂役渐渐习惯了这个平时不怎么说话,干活却不要命的新人。
直到这一天,一阵沉闷的号角声突然打破了外门药园的平静。
只见一艘黑色的飞行法舟悬停在药园上空。
几个穿着黑甲的执法堂弟子从法舟上跳了下来。
黄须管事吓得赶紧扔了烟袋,点头哈腰地跑过去迎接。
一个黑甲弟子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下方乌压压的杂役人群,大声宣读。
“前线战事吃紧。”
“先锋营需要一批开路,运送辎重的人。”
“外门各司,抽调三成杂役充军。”
此话一出,下方的杂役们顿时乱作一团。
去前线当炮灰,那就是十死无生啊!
不少人直接吓得哭了出来。
黑甲弟子冷哼了一声,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吵闹。
“规矩照旧。”
“凡是主动报名充军的,赐下一品引气诀一部。”
“若能活着从战场上退下来,准许晋升外门正式弟子!”
听到这儿,人群也是瞬间安静了。
引气诀。
正式弟子。
对于这些凡人杂役来说,这是一步登天的机会,但代价是要把命交出去。
绝大多数人只是低着头,没人敢拿命去赌。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中,只见人群的后方中,一个穿着灰布衣裳,双手布满伤痕的女人也是慢慢地举起了手。
随后,武则天拨开前面挡着的人,一步步走到高台前。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黑甲弟子。
“我去。”
头高台上的黑甲弟子听到声音,也是低下了头。
他看到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女人。
女人的脸上沾着泥水,肩膀上还有没结痂的鞭伤,看着很狼狈。
黑甲弟子愣了一下,随后发出一声冷笑。
“凡人女子?”
“就你这副身子骨,去了前线,怕是连半天都活不下来。”
武则天没有退缩。
她迎着对方那种看蝼蚁的目光,腰杆挺得很直。
“大人只管发下法诀。”
“是死是活,小女子自已担着。”
黑甲弟子撇了撇嘴。
前线每天填进去的炮灰不计其数,多一个少一个根本无所谓。
他随手从腰间的储物袋里摸出一块灰扑扑的玉简,还有一块刻着杂役两字的木牌,直接扔了过去。
“拿着牌子,滚上飞舟。”
玉简和木牌砸在泥地上。
武则天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捡起来,贴身收好。
然后头也不回地顺着绳梯,爬上了那艘巨大的黑色飞舟。
……
飞舟的底舱很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酸味和排泄物的臭味。
几百个被抽调来的杂役挤在一起,有人在小声哭泣,有人在发抖。
武则天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
她没有嫌弃地上的脏污,仿佛闻不到那些难闻的气味。
当年在冷宫,在感业寺,比这更难熬的日子她都挺过来了。
她把那块灰色的玉简贴在额头上。
一阵微弱的光芒闪过,一篇名为《一品引气诀》的功法印入脑海。
这功法很粗浅。
粗浅到连仙庭外门扫地的童子都懒得多看一眼。
但对于武则天来说,这就是她在天玄界推开的第一扇门。
她闭上眼睛,开始按照功法上的路线,尝试去感知周围的灵气。
底舱的灵气很稀薄,还夹杂着很多浊气。
可是,武则天的悟性太高了。
她曾是大唐的女帝,批阅过无数晦涩难懂的奏折,统御过万里江山。
她的脑子,比这世上九成九的人都要好用。
不过半个时辰。
她就硬生生地在这污浊的空气里,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灵气。
灵气入体,像是一把带着倒刺的刀子,在她的经脉里胡乱冲撞。
武则天疼得浑身冒冷汗。
她咬着嘴唇,一丝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但她就是不吭声。
她用自已那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引导着这丝灵气,在体内运转了一个大周天。
三天后,飞舟猛地一震,停了下来。
底舱的舱门被打开,刺眼的亮光照了进来。
武则天睁开眼,眼底闪过一抹微弱的青光,原本因为劳作而疲惫的身躯,此刻竟然透着一股轻盈的劲头。
在这短短的三天里,靠着一部最垃圾的功法,在最恶劣的环境下,她硬是踏入了修行的门槛。
“都滚出来!”
外面的守卫大声喝骂。
武则天跟着人群,慢吞吞地走下飞舟。
……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荒凉的赤色大地。
天空中布满了厚重的红云,空气里透着一股肃杀的血腥味。
这里是太初仙庭设在界海边缘的一处先锋大营。
连绵不绝的军帐一眼望不到头。
无数穿着战甲的修士在半空中穿梭,各种庞大的战争法器停在空地上,散发着让人心悸的威压。
炮灰们被赶到了一片用栅栏围起来的空地上。
一个穿着银色铠甲的副将,骑着一头长着独角的鳞马正在视察营地。
武则天站在人群里,目光一直盯着那个副将。
她知道,炮灰的任务就是去送死。
如果跟着大部队去冲锋,就算她现在到了气动一层,也只是个稍微强壮一点的蝼蚁,死路一条。
她必须展现自已的价值。
她刚才下船的时候,仔细观察过这座大营的布局。
她发现,大营的辎重运送路线很不合理,几个关键的阵法节点之间存在着防守的死角。
在大唐,她熟读兵书,这种排兵布阵的破绽,她一眼就能看穿。
“这是一个机会。”
武则天在心里盘算着。
只要能向这个副将献上改进营防的计策,证明自已的脑子比这群炮灰有用。
她就能脱离炮灰营。
只要能爬上一个管事的位置,她就有机会接触到更高层的将领。
一步一步,总有一天,她能走到那个仙主的面前。
眼看着那个银甲副将就要骑马经过栅栏。
武则天深吸了一口气。
她猛地拨开前面的人群,快步冲到栅栏边,大声喊了起来。
“将军留步!”
“小人有良策献上!”
银甲副将拉住缰绳,鳞马停了下来。
他皱着眉头,看向这个穿着灰布衣裳的女炮灰。
武则天没有废话,语速极快。
“将军,大营西南角的辎重通道,与三号防御阵眼距离太远。”
“若是敌军从侧翼偷袭,辎重必定受损。”
“小人建议,将辎重通道向东挪移三百步,借用四号阵眼的余威进行掩护。”
“如此一来,不仅路线更短,防守也固若金汤!”
说完这番话,武则天微微低头,保持着一个恭敬的姿态。
她很有自信。
这番见解一针见血,只要是个懂兵法的将领,肯定会刮目相看。
然而预想中的赏识并没有出现。
银甲副将坐在马背上,看武则天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说胡话的疯子。
“兵法?”
副将突然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不屑。
“一个杂役,在这跟本将谈兵法?”
他抬起手里的马鞭,指着武则天。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你的那些凡人算计,连个屁都不是。”
“敌军若是从侧翼偷袭,本将一剑就能劈死他们,要什么阵眼掩护?”
“西南角的通道之所以设在那里,是因为那位布阵的长老喜欢看日落,特意留出的一块空地!”
武则天愣住了。
她算到了地形,算到了距离。
却唯独没有算到,在这个高维世界里,兵法和阵型往往要给个人的喜好和纯粹的力量让路。
“自作聪明。”
副将冷哼一声,然后随手一挥马鞭,一股强劲的罡风直接撞在武则天的胸口上。
武则天被震得往后退了五六步,一屁股摔在泥地上。
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把这个话多的女人,分到第一批探路的小队里。”
副将对手下的士兵吩咐了一句,骑着鳞马扬长而去。
武则天跌坐在地上,擦去嘴角的血迹。
她又输了。
她的智慧,她的兵法,在这里又一次成了一个笑话。
但是,她的眼神依然明亮。
她没有怨天尤人,而是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个教训。
“用凡人的脑子,去揣测仙人的行事规律,这是大忌。”
她在心里告诫自已。
就在这时,营地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战鼓声。
“咚!”
“咚!”
“咚!”
厚重的红云被硬生生撕开,只见一个庞大得无法形容的黑色空间通道在半空中缓缓成型。
前方的传令兵骑着飞剑,在半空中大声嘶吼。
“先锋营出列!”
“进,探虚实!”
武则天和周围的几百个炮灰一起,被全副武装的士兵用长枪驱赶着。
朝着那个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黑色通道,一步步走了进去。
而在那道遥远的界壁之下。
综武九州。
大周,神都洛阳。
距离那道接引神光带走女帝,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初秋的雨下得很大。
雨水顺着大明宫的琉璃瓦往下淌,在白玉石阶上汇聚成一条条浑浊的水流。
往日里百官朝拜。威严无比的皇宫大殿,此刻空荡荡的。
那张象征着天下最高权力的龙椅,安静地停在阴影里。
龙椅的扶手上,还残留着武则天离开时留下的指甲划痕。
整个洛阳城,像是一座被压在水底的火药桶。
表面上风平浪静,连街上的更夫都躲在屋檐下不敢出声。
但底下,早就暗流汹涌。
城南,狄府。
书房的窗户关得很严实。屋里点着一盏铜灯,灯芯偶尔爆出一朵昏黄的火花。
房间里坐着七八个老人。
他们穿着普通的常服,身上也没有带兵器。
但若是让朝堂上的官员看到这一幕,肯定会吓得双腿发软。
因为这些人,全是大唐的开国勋贵,是李唐皇室最忠心的老臣。
张柬之坐在左侧的椅子上。
他年纪很大了,胡子全白,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手里端着一个粗瓷茶杯,杯子里的茶水早就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
“狄公。”
张柬之放下茶杯,转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狄仁杰。
“三天了。”
张柬之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
“钦天监的人日夜守着观星台。天幕上再也没有降下过神光。她走了,走得干干净净,连一句话都没留下。”
书房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传来的雨打芭蕉声。
这群在武则天手底下战战兢兢活了十几年的老臣,提到那个女人的时候,依然习惯性地用“她”来代替,连直呼其名的勇气都欠缺。
那女人的手段太狠。
杀起李唐的宗室来,眼皮都不眨一下。
他们被压制得太久了,久到哪怕亲眼看到她被神光带走,心里依然残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狄仁杰靠在椅背上。
他脸庞苍老,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他伸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天意弄人啊。”
狄仁杰看着跳动的灯火。
“她为了去那天上的仙庭,连这万里江山都不要了。”
“她把这天下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时丢掉的泥坑。”
狄仁杰苦笑了一声。
“可她丢掉的,是我们李唐李氏的根基,是我们这群老骨头拼了命也要守住的社稷。”
坐在右侧的右武卫大将军李多祚站起身。
武将的性子急,他走上前两步,双手抱拳。
“狄阁老!机不可失!”
李多祚压着嗓门,眼神里满是杀气。
“武家那帮废物已经乱了阵脚。”
“武三思今天下午偷偷去了羽林军的大营,拿着几道伪造的圣旨,想要接管禁军的兵权。”
“若是等武三思掌控了洛阳城的防务,随便立一个武家的小儿当皇帝,咱们再想翻盘,就只能拿人命去填了!”
这话一出,书房里的几个老臣纷纷点头,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武则天在的时候,武家的人就像是长着獠牙的恶狼,仗着女帝的威势在朝堂上横行霸道。
现在猛虎归了山,这群失去靠山的恶狼,肯定会做困兽之斗。
张柬之猛地站起来,走到狄仁杰的面前。
他撩起长袍的下摆,竟然直接跪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