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
空地上的火堆渐渐熄了,只剩下几缕青烟往上飘。
妇人们收拾着陶碗,男人们则提着骨叉去村外的空地练力气。
苏妄尘没有回那间石屋。
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看着村里的人忙碌。
旁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青年走了过来。
他穿得破烂,头发像个鸟窝一样顶在头上。
青年手里端着一个木盆,盆里装着刚洗好的野果。
他走到苏妄尘身边,把木盆往石头上一放,咧开嘴笑了。
“苏大哥,吃果子。”青年的声音很亮,透着一股憨劲。
苏妄尘看着他。
这青年就是昨晚站出来指责那个白发老头的人。
他的眼睛很干净,像山泉水。
在修仙界待久了,这种纯粹的眼神,比那些万年灵药还要少见。
苏妄尘拿起一个红色的野果,咬了一口。
果肉有点酸,带着泥土的涩味。
他咽下去,转头看着青年。
“你叫什么名字?”苏妄尘随口问了一句。
青年蹲在石头旁边,伸手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
“我没名字。”他回答得很自然。
“我娘从小就叫我狗杂种。”
苏妄尘拿着果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青年的眼睛,发现对方眼里没有半点自卑和怨恨。
“狗杂种?”苏妄尘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
“嗯!”青年重重地点了头。
“村里人都说这名字不好听,但我觉得挺好。”
“我娘说,贱名好养活,我这不就活蹦乱跳的长大了嘛。”
苏妄尘笑了。
这大荒里的风霜,似乎并没有在这个青年的心里留下半点阴影。
“你也是被石村救回来的?”
“对啊。”狗杂种指着村口的方向。
“前些日子我在这山里迷路了,饿得走不动道,是林虎叔打猎回来把我背进村的。”
说到这里,狗杂种的脸色严肃起来,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昨天晚上那个白头发老头,也是林虎叔救回来的。”
“吃饱了饭还要杀人,真不是个好东西。”
苏妄尘看着他义愤填膺的样子,语气平缓。
“你当时站出来骂他,不怕他杀了你吗?”
“他可是有修为在身的。”
狗杂种睁大了眼睛,满脸不解。
“怕啊,他手里的红线看起来怪吓人的。”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可是,怕就能看着他做坏事吗?”
“族长爷爷说做人要讲良心,他要杀村里的鸡,还要抢东西,我就得骂他。”
简单的逻辑。
没有任何弯弯绕绕的权衡利弊。
苏妄尘拍了拍手上的果屑。
他在这万丈红尘里走了一遭,见过了太多的尔虞我诈。
那些高高在上的仙王,为了争夺一缕成帝的契机,可以毫不犹豫地献祭亿万生灵。
在那些大人物的眼里,所谓的良心,是最廉价的废品。
可眼前这个被人叫作狗杂种的青年。
却把这东西当成了护身的骨头,紧紧咬住不放。
苏妄尘抬起手,拍了拍狗杂种的肩膀。
“你是个好人。”苏妄尘的声音很轻。
“这名字虽然不好听,但以后,这诸天万界的人都会记住你的。”
狗杂种听不懂什么诸天万界。
他只觉得这个脸色苍白的苏大哥说话怪好听的。
他嘿嘿笑了两声,从木盆里又抓起一个果子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苏妄尘转过头,视线越过石村的围墙,看向外面的大荒。
天阴沉沉的。
风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似乎快要下雨了。
村头的那株雷击木上,唯一的一根柳条在风中摇晃。
苏妄尘知道,这平静的日子过不了太久。
远处的山脉深处,传来几声沉闷的兽吼。
那吼声里带着一丝慌乱。
大荒的深处,起风了。
几万只飞鸟从林子里惊飞,像一片黑云一样盖住了天空。
它们拼命地往外飞。
似乎那片原始密林里,钻进来了什么可怕的怪物。
就在这时,石村外的小路上,突然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咚。”
“咚。”
那声音每响一次,地面的石子就跟着跳动一下。
狗杂种停止了咀嚼。
他站起身,挡在苏妄尘的身前,警惕地盯着村口。
正在空地上打磨骨叉的林虎也停下了手里的活。
几个强壮的猎手握紧了武器,快步跑到木栅栏后面。
薄雾中,一个巨大的阴影缓缓走来。
那不是什么凶兽。
那是一只体型大得像座小山包的丑陋大雕。
大雕的头顶长着一个红色的肉瘤,羽毛稀疏,走路的姿势有些摇晃。
而在大雕那双粗壮的爪子里正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生死不知的野人。
薄雾中,大雕把爪子里的野人扔在地上。
“砰。”
那人滚了两圈,脸朝上。
他穿着狼皮缝的短褂,身上沾满泥水,手里还紧紧攥着半截折断的木弓。
林虎皱起眉头。他上前两步,用脚尖踢了踢那人的肩膀。
“是狈村的探子。”林虎吐了口唾沫,转头看向老族长石云峰。
“在咱们村子外头鬼鬼祟祟的,估计没安好心。”
石云峰点点头,目光却落在那只丑陋的大雕身上。
大雕收起翅膀,站在木栅栏外面。
它大口喘着粗气,大荒的重力比九州大得多,这一路破空飞过来差点没把它这把老骨头给折腾散架。
它头顶的红肉瘤有些发暗,稀疏的羽毛沾着早晨的露水。
这模样,看着实在算不上威风。
几个拿着骨叉的汉子盯着它,防备这凶禽暴起伤人。
但大雕没理会这些拿武器的人,它转过头,那双锐利的鸟眼在村子里扫了一圈。
它看到了那株焦黑的雷击木,看到了那根发光的柳条。
它本能地感觉到,这地方安全。
“咕——”
大雕叫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它一屁股坐在村口的泥地上,两只粗壮的翅膀摊开,摆出一副疲惫不堪,就地歇息的赖皮架势。
狗杂种从石头上站起来,他端着那个装果子的木盆走到栅栏边。
“你饿吗?”狗杂种问。
大雕听不懂人话,但它看懂了那个木盆。
它伸出长长的鸟喙,从盆里啄起一个红果子,仰着脖子吞了下去。
吃完,它满意地打了个嗝。
小不点也跑了过来,他好奇地仰着头,看着这只比他高出好几倍的大鸟。
“好丑的鸟呀。”小不点咬着手指头,实话实说。
“比后山那些五颜六色的山鸡难看多啦。”
大雕听懂了语气,它不满地瞪了小不点一眼,用翅膀拍了拍地面,扬起一阵灰尘。
在九州,它可是跟独孤求败一起练剑的神雕。
到了这里,居然被一个小屁孩嫌弃丑。
苏妄尘坐在远处的石头上,看着这一幕。
他自然看出了这只雕的来历,身上带着淡淡的空间波动,还有九州武道那种粗浅的内力流转。
这是被接引神光带上来的生灵。
运气不错,没落进那些太古凶兽的巢穴里,反而误打误撞落在了石村的附近,顺手还帮石村解决了一个隐患。
而且中途还有可能吃了点什么,得了点机缘。
“让它进来吧。”石云峰发了话。
老人看大雕没有敌意,还帮着抓了狈村的探子,便让林虎打开了木栅栏。
大雕也不客气,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村子。
它在空地上找了个向阳的角落,趴下来梳理羽毛。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暗了一下。
一阵狂风从村子上空刮过,吹得地上的火盆直晃荡,几口石锅里的汤水都洒了出来。
大雕警觉地抬起头,只见一团巨大的阴影从天而降。
那是一只浑身长满青色鳞片的巨鸟。
体型比大雕还要大上两圈,双翼展开,像是一小片乌云。
它那双冰冷的眸子里,透着大荒凶禽特有的冷酷无情。
青鳞鹰大婶。
它嘴里叼着一头几千斤重的双头长颈兽,重重地扔在村子的空地上,算是给村里人加餐。
青鳞鹰降落时卷起的气流,直接把趴在地上的大雕吹得往后翻了两个跟头。
大雕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灰头土脸地站起来。
它看着那只长着鳞片的青色巨鸟,鸟眼里的高傲瞬间消失了。
那股恐怖的大荒血气,压得它连翅膀都有些抬不起来。
它突然明白,自已引以为傲的剑法力气,在这只青鳞鹰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人家一爪子就能把它撕成两截。
大雕是个聪明的家伙,只见它骨碌碌转了转眼睛,接着迈开两条短腿,屁颠屁颠地跑到青鳞鹰跟前。
它低下头,用翅膀讨好地蹭了蹭青鳞鹰那长满鳞片的大长腿。
那副谄媚的模样,看得旁边的林虎等人都愣住了。
“这丑鸟,还挺会套近乎。”林虎摸着后脑勺,哈哈大笑。
青鳞鹰低头看了大雕一眼。
大荒霸主的威严,让它本来懒得理会这种连羽毛都没长齐的弱小同类。
但大雕死皮赖脸地凑上去,甚至还从旁边叼来一块干净的鲜肉,恭恭敬敬地放在青鳞鹰脚下。
青鳞鹰鸣叫了一声,算是默认了这个新来的小跟班。
大雕高兴得拍了拍翅膀。
它决定了,以后就跟着这位青鳞鹰大婶混。大荒太危险,抱紧一条大腿才是活命的硬道理。
……
日子一天天过去。
石村的生活很平静,也很规律。
大雕彻底在村子里扎了根。
它每天天不亮就跟着青鳞鹰飞出村子去打猎。
虽然飞得慢,力气也小,但它眼力极佳,总是能提前发现那些躲在草丛里的狡猾猎物。
遇到危险,它就躲在青鳞鹰宽阔的翅膀
晚上回来,它就趴在村长石云峰的院子外面。
石云峰教村里的孩子们认骨文的时候,大雕就竖起耳朵听。
那些神秘的骨文,是大荒凶兽传承力量的源泉。
大雕虽然是九州的凡鸟,但它吃过菩斯曲蛇的蛇胆,早就开了灵智。
它用爪子在泥地上画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符文。
一开始总是画错,气得它用翅膀把地上的泥巴拍得粉碎。
小不点有时候会跑过来,蹲在它旁边,用小手握着一根树枝,一笔一划地教它。
“笨鸟,这个纹路要往上拐,你画反啦。”
大雕气呼呼地瞪他一眼,但还是乖乖地改了过来。
某天夜里,大雕趴在雷击木下打盹。
它脑子里回想着白天看到的一个简单的“风”字骨文。
那是青鳞鹰展翅时,羽毛上浮现的玄妙纹路。
它下意识地在体内模拟着那股力量的流转。
突然,它的翅膀尖上亮起了一点微弱的青光。
那光芒虽然很淡,闪烁了一下就熄灭了,但却真实地存在过。
苏妄尘坐在远处的石阶上。
他看着大雕翅膀上闪过的那点青光,眼底流露出一丝赞赏。
一只下界的凡鸟,居然靠着偷听和模仿,在这大荒里摸到了骨文法术的门槛。
假以时日,脱胎换骨也未可知。
“万物皆有灵。”苏妄尘轻声说道。
他没有去干涉大雕的修炼,他看着这大荒里的一草一木,看着他们遵循着各自的命运轨迹艰难前行。
就在石村的人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安稳下去的时候。
麻烦,终究还是找上门了。
那天中午,太阳很毒。
林虎带着几个出去巡山的猎手,匆匆忙忙地跑回了村子。
他们身上带着伤,有人的胳膊上还插着一支带血的狼牙骨箭。
“族长!”林虎捂着流血的肩膀,脸色铁青,大口喘着粗气。
“狈村的人越界了。”
“他们抢了我们的猎物,还打伤了我们的人。他们说……”
林虎咬着牙,眼中满是燃烧的怒火。
“他们说,以后这方圆百里的山林,都归他们管。”
“石村的人要是敢进去,见一个,杀一个!”
听到林虎的话,那些正在打磨兵器的汉子们也是全都站了起来。
他们眼珠子泛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大荒里生存艰难,每一头猎物都是拿命换来的。
抢人食物,无异于杀人父母。
石云峰拄着拐杖走上前。
他没有急着发火,老人活了快八十岁,见过太多大荒里的流血和死亡。
他走到林虎身边,低头看了看那支扎在肩膀上的骨箭。
箭杆是用坚硬的铁木削成的,箭头上带着两排倒刺。
“拔不出来。”石云峰摇了摇头,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倒刺已经挂住了筋膜,硬拔会废了这条胳膊。”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几个妇人。
“去拿刀,用火烤一烤。再弄些止血的草药叶子嚼碎了拿过来。”
妇人们手脚麻利地跑回石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