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关停。
在IT行业里,是最绝望的四个字。
没有之一。
这个动作不是什么优雅的关机流程,也不会对数据做安全备份,更不会对系统进行平滑迁移。
就是断电!
强制关机!
用最原始、最粗暴、最不留余地的方式——
拔掉自己的呼吸机,给自己签下死亡通知书。
然后在对手、用户、股东的注视下,当着全世界的面,把这张通知书念出来。
——
佩奇站在那里,不舍得看着数据屏上。
几十个节点,遍布全球三大洲十七个国家和地区,总价值超过五亿美元。这些节点是谷歌在过去几年里秘密部署的,每一个节点的选址都经过精心计算。
每一个节点的硬件配置,都代表着2002年全球服务器技术的最高水准。
它们本来是用来对抗微软的。
谷歌和微软之间的搜索引擎战争,已经打了整整两年。
这些节点是佩奇亲手藏在暗处的王牌。
但今天,他把这张王牌砸向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战场。
然后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看着那些代表节点状态的指示灯,一个接一个地变成红色。
每一个变红的指示灯,都代表服务器负载突破了百分之百。
CPU温度超过安全阈值,内存溢出,硬盘阵列过热。
如果不尽快止损,一个节点就是三千万美元的损失。
五个、十个、二十个。
像一场无声的葬礼,每一个灯灭都是一个墓碑。
但佩奇心里清楚,布林的判断是正确的。
如果再不切断,危机将蔓延到整个数据中心。
到那时候,损失的就不只是节点了——是整个谷歌的核心数据,是整个谷歌的命脉,是整个谷歌的未来。
他不再犹豫。
“执行……物理切断程序。”
“关停……所有服务器。”
“放弃……所有攻击节点。”
“立刻……执行。”
命令下达了。
工程师们迅速执行——
一行行命令被敲下,一个个确认框被点击。
屏幕上,那些还在闪烁的红色指示灯,一盏一盏地熄灭。
不是被反向攻击摧毁的。
是他们主动关掉的。
像拔掉一个人的呼吸机,像撤掉一个人的生命维持系统,像亲手合上自己孩子的眼睛。
佩奇看着那些灯。
每一盏灯熄灭,都像在他心里划下一刀。
他想起几年前,他和布林在车库里,写出第一版PageRank算法时的兴奋。
那天晚上,他们跑了一万次测试,终于看到了那条堪称完美的排序曲线。
他们打开了一瓶廉价红酒,在车库门口碰杯庆祝,嚷嚷着要改变这个世界。
他想起他们拿着商业计划书,去沙丘路找风投时的紧张。
约翰·杜尔坐在对面,翻着那几页薄薄的打印纸,问他们:“你们凭什么和雅虎竞争?”
布林说:“因为我们更好。”
杜尔笑了,然后投了两千五百万美元。
他想起谷歌上市那天,纳斯达克的钟声。
他和布林站在敲钟台上,看着屏幕上的股票代码“GOOG”,看着开盘价从八十五美元跳到一百多美元。
那一刻,他真觉得自己站上了世界之巅。
他想起谷歌成为搜索引擎之王的那一天,雅虎的股价暴跌百分之四十,谷歌的搜索份额突破百分之七十。
他给布林发了一封邮件,只有两个单词:“We won.”
还有“不作恶”这三个字,被写进招股说明书的那一刻。
布林说:“我们要让全世界知道,谷歌和那些肮脏的科技公司不一样。”
佩奇点头。
他真心相信过这句话。
在那个时候,一切都是真的。
而今天发生的一切,也是真的。
他用他的帝国,对这个世界的另一个人,恶意发动了一场战争。
——
当最后一盏灯熄灭了。
弗吉尼亚节点的监控画面,变成了一片漆黑。
工程师们依次报告:
“阿什本数据中心,所有攻击节点已下线。”
“芝加哥数据中心,所有攻击节点已下线。”
“达拉斯数据中心,所有攻击节点已下线。”
“西雅图数据中心……已关停。”
“洛杉矶数据中心……已关停。”
“已全部关停。”
佩奇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掌心全是汗。
危机暂时解除了。
那些服务器不会再被反向攻击了,因为它们已经死了。
反向流量找不到目标,消散在互联网的海洋里。
谷歌的核心数据中心保住了。
搜索服务还在,Gail还在,广告系统还在。
但所有参与攻击的IP都被记录在案。
全部证据已被全球开发者保存、备份、分发到了数以万计的服务器上。
任何一个法官、任何一个陪审团、任何一个调查委员会,只要想看,就能看到完整的攻击日志。
谷歌没有死。
但它的信用死了。
它花了数亿美元建立起来的“不作恶”品牌。
现在扇在佩奇的脸上。
感觉火辣辣的疼。
——
京都,扬帆科技办公室。
杨帆面前的电脑屏幕上,谷歌浏览器界面打不开了。
“抱歉,谷歌搜索暂时无法访问。”
“我们正在努力修复,请稍后再试。”
谷歌搜索,宣告宕机了。
这是谷歌成立以来第一次全球性宕机。
林晚站在杨帆身后,汇报最新战报:
“谷歌搜索页面已于三十秒前全球关闭,谷歌股价再次暴跌百分之二十,目前报收于四十六点七五美元。”
“华尔街分析师正在紧急修改报告,预计收盘时跌幅会超过百分之四十。如果算上这三天的跌幅,谷歌的市值已经蒸发了将近百分之六十。”
“IBM官网关闭,AOL官网关闭,亚马逊电商平台关闭,Sun Microsystes关闭,Oracle关闭……”
林晚翻了一页:“本次参与攻击的十六家硅谷企业,十五家已经全部关站,只有一家还在支撑。”
“微软?”
“是的,微软。”林晚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微软服务器的实时负载数据。
“微软动用了MSN数据中心的所有备用资源,负载突破了百分之八十五。”
“据共享情报,五角大楼的军用网络,正在替微软分流攻击流量,国防部的防护带宽至少增加了800G。”
“如果没有军方介入,微软现在已经和谷歌、亚马逊他们一起关站了。”
杨帆看着屏幕上的数据。
微软的服务器负载曲线,一直稳定在百分之八十五左右。
这说明军用级的防护带宽,暂时稳住了局势。
但同样也说明,微软已经到达了极限。
百分之八十五的负载,只剩最后百分之十五的冗余空间。
如果攻击流量再增加哪怕一点点,微软的防护体系就会全线崩溃。
而一旦微软崩溃,整个美国的信息基础设施,也将宣告失败。
“长城小组那边发来问询,下一步动作。”
下一步动作——无非两个,是见好收手,还是继续进攻?
这是一个决定命运的问题。
如果现在收手,扬帆科技已经大获全胜。
十六家硅谷巨头被揍得鼻青脸肿,十五家被迫紧急关站,谷歌这个不可一世的搜索帝国被物理关停,整个华尔街都在因这场战争而剧烈震荡。
扬帆科技创造了历史。
一家成立一年的华夏企业,扛住了人类互联网历史上最大规模的DDoS攻击,并且在全球开发者的支援下发起了史诗级反攻,将十六家硅谷巨头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即便现在停下来,这场战役也已经足以载入史册,成为全球商学院的经典案例。
但林晚说的是“如果”。
如果继续进攻呢?
如果继续进攻,扬帆科技需要面对的不再是谷歌和微软,而是五角大楼——是美国国防部,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军事机器。
诚然,现在的反击是合法的、正义的、有全球民意支持的。
但一旦形成了事实上的中美网络对抗,甚至擦枪走火引发了更大范围的冲突。
比如对方出动军方网络战部队,对华夏的互联网基础设施进行报复,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到那个时候,扬帆科技就不再是一家企业,而是一个导火索。
但杨帆只用了三秒钟,就做出了决定。
“这个问题,教员在四九年就给出了答案,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1949年4月,渡江战役之后,国民党军队全线溃败。
有人建议适可而止,划江而治。
教员说不行。
他说,项羽当年在鸿门宴上放走了刘邦,结果被刘邦逼得乌江自刎。
历史的教训摆在眼前:当敌人已经溃败、无力反攻的时候,唯一正确的选择就是乘胜追击,彻底歼灭。
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不给他们重整旗鼓的时间,不给他们任何翻盘的可能。
今天也是一样。
谷歌物理关停了,亚马逊关站了,IBM、AOL、Oracle全都倒下了。
只剩微软一家,靠着五角大楼勉力支撑。
如果现在收手,微软缓过来了,五角大楼缓过来了,今天的事就会变成明天的报复理由。
他们会反咬一口,说‘华夏企业攻击美国基础设施’。
他们会颠倒黑白,他们会制裁扬帆科技,禁止扬帆科技进入任何亲美国家的市场。
他们甚至会以此为借口,发动更大规模的反击。
而到那时候,我们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机会稍纵即逝。
对方把脖子主动伸过来了,如果不趁机砍上一刀,杨帆会后悔一辈子的。
天时、地利、人和,全都站在我们这边。
全球十几万开发者,数万台服务器,正在为扬帆科技而战。
社交媒体上,几亿网民正在声援扬帆科技。
杨帆有什么理由收手?有什么理由选择让步?
何况,受到攻击的扬帆科技,接下来无论做什么,都是合法合规的反行为。
他们是被攻击的一方,他们在自卫在反击。
就算闹到联合国,也是他们有理。
但在此之前,需要做个切割。
“通知李元勋和张涛,立刻切断与国安、电信等部门的联络和合作通道。”
“从这一刻起,扬帆科技的所有反击行动,都是纯粹的企业行为、民间行为、全球开发者的自发行为,跟华夏没有任何关系。”
林晚听懂了。
杨帆要打,但要打得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不是在国家羽翼下打,而是在全球开发者的拥戴下打。
不是华夏企业反击美国霸权,而是互联网的扞卫者们,反击数字世界的暴政。
——
三分钟后,SourceFe上的仓库再次更新。
之前那个震动了整个互联网界的“ter_Attack_Tools”仓库页面,弹出了一条新的公告。
公告公布了最新了战报。
“北美时间12:22,发动此次非法攻击的十六家北美科技公司,十五家被迫关站,只剩最后一家,也是此次攻击的主谋——”
“微软。”
战报的末尾还有一行字,每一个字母都是大写,每一个单词都在燃烧:
“让我们联合起来,打倒美帝国主义和一切霸权行为。”
仓库页面的评论区,一秒之内涌入了两万条留言。
来自亚洲的,来自欧洲的,来自非洲的,来自南美洲的,来自大洋洲的……声音再次拧成一股:
“收到。”
“目标已调整。”
“正在加入。”
“为自由而战。”
……
在此之前,十几万开发者是自由选择攻击对象。
那么现在,当所有力量汇聚一处,数万台服务器锁定同一个目标。
硅谷最后的堡垒,微软。
能在这轮狂风暴雨中,坚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