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8月2日,京都。
一场雨刚停,青石板路面泛着湿润的光。
巷子深处,两扇朱漆大门虚掩着。
这是母亲曾经住过的四合院。
也是杨帆在这个世界上最安心的地方。
三个小时前。
杨帆出现在扬帆科技京都总部时。
整栋楼炸了锅。
消息长了翅膀,眨眼间飞遍中关村。
杨帆回国了。
那个在美国白宫眼皮底下,玩了一手金蝉脱壳的年轻人。
那个被《时代周刊》称为“数字时代最危险的华夏人”的年轻人。
那个让硅谷巨头们寝食难安的年轻人——
回来了!
半小时不到,杨帆办公室门口排起长队。
中关村管委会的领导来了,各大银行的副行长来了,部委的司长来了,央企的老总也来了。
每个人手里都攥着请柬、合作意向书、战略框架协议。
每个人都想见杨帆一面,哪怕只有五分钟。
林晚和顾知行守在门口,客客气气地送走每一位访客。
“杨总行程排满了。”
“杨总今天不见客。”
“杨总需要倒时差。”
……
他们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把人挡了回去。
有人不死心,在楼下硬等了两个小时。
有人托关系找到林晚的手机号,连打七个电话。
但谁也没见到杨帆。
因为杨帆根本不在公司。
他在公司只露了个面,见了核心高管,处理了紧急事务后。
直接从地下车库离开了,离开时车上还坐着一个人。
宋今夏。
“累不累?”宋今夏问。
“还行。”杨帆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就是耳朵有点疼。”
“耳朵?”宋今夏凑近了些,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廓。
“被那些人的电话震的。”他语气懒懒的。
宋今夏笑了,伸手轻轻按压他的太阳穴。
指腹温柔地打着圈,又把脸凑近他耳边:“我们先去哪儿?”
“回家。”
“哪个家?”
杨帆睁开眼睛,偏头看她, “外公家。”
临近中午,四合院门口。
宋今夏心跳得有点快。
她穿一件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化了很淡的妆,看起来比平时安静,也比平时紧张。
杨帆主动拉起她的手,十指慢慢扣紧,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你外公……会不会不喜欢我?”她小声问,手指不自觉收紧。
杨帆看她一眼,嘴角一弯:“他不会不喜欢任何人,他只会不搭理他不喜欢的人。”
宋今夏脸一下子白了。
杨帆忍不住笑出声,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尖。“逗你的。”
又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你这么乖,外公肯定喜欢。”
宋今夏耳根一红,轻轻捶了他一下。
杨帆笑着转身推开门,牵着她的手却始终没松开。
院子里,外婆吴翠萍正蹲在花圃前。
听到动静抬起头,先看见杨帆,眼睛一亮。
再看见宋今夏,眼睛更亮了。
她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宋今夏,像端详一件终于到手的宝贝。
“这就是今夏吧?”外婆的声音带着江南口音,软得像刚蒸好的米糕。
“哎呦,这孩子,长得真俊。”
宋今夏耳朵红了:“外婆好。”
“好,好,好。”外婆连说三个好,拉着宋今夏的手往里走。
“快进来,外面闷热,屋里冰了西瓜,还有绿豆汤,你外公早上特意让阿姨去买的。”
外婆拉着宋今夏坐到中堂,转身去端西瓜。
宋今夏坐在那儿手足无措,目光四处游移。
这是她第一次来赵家,比想象中普通,也比想象中温暖。
她原以为会有警卫员、秘书、进进出出的官员,没想到只有一院子葡萄、一棵老槐树,和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老人。
赵长征从书房走出来时,穿着一件白色老头衫,手里摇着一把蒲扇。
他的目光只在杨帆脸上停了一瞬,便一脸慈祥地看向宋今夏。
“你是小宋吧?”
“是的,赵……”宋今夏不知道怎么叫。
“喊赵部长。”杨帆在一旁打趣。
赵长征瞪他一眼:“喊外公。”
“外……外公。”宋今夏的脸腾地红了。
赵长征点点头:“你爸妈身体还好?”
“都好,谢谢外公关心。”
赵清越听见动静,从西厢房探出头来。
看见杨帆,嘴角一撇:“哟,大忙人回来了?不在美国当民族英雄了?怎么还有空回来看我们这些穷亲戚?”
杨帆看她一眼:“你不上班?在家啃老?”
赵清越耸耸肩:“不好意思,大学老师有寒暑假。”
外婆端着西瓜从厨房出来:“这俩,见面就掐。”
杨帆没接话,拿起一块西瓜递给宋今夏。
宋今夏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西瓜很甜,可她紧张得尝不出味道。
吃过午饭,赵长征和杨帆进了书房。
外婆和赵清越陪着宋今夏聊天,问她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怎么认识杨帆的。
宋今夏一一回答,外婆越听越满意。
书房门关上时,外婆和宋今夏的笑声被隔在外面。
“说吧,那边什么情况?”刚一落座,赵长征就开了口。
杨帆从公文包里抽出几页纸,但没有递过去。
他知道外公不喜欢看打印件,喜欢听人说。
“我收到几份线报,有点拿不准。白宫那边批准了凯伦·张提交的一份方案,内容不详,但波德斯塔被秘密任命为‘特别听证会顾问委员会主席’。”
赵长征寿眉微挑:“波德斯塔?那个疯子?”
“对。”杨帆点头。
“另外,华夏驻美大使馆截获一份情报,美方已启动《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前期程序。内部的线报还显示,硅谷多家巨头收到白宫密函,要求提供扬帆科技的‘违法证据’,任何线索都可以。”
赵长征没有说话。
沉默里,只有窗外老槐树上的蝉鸣,一声接一声。
这个在组织部审了几十年干部的领导,正在缝合这些信息碎片。
“华盛顿那些人,你看透了没有?”
杨帆点头:“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全球重组。”
“为什么?”
“因为霸权,因为美国优先,扬帆科技已经影响到这一点了。”
“那他们会怎么阻止?”赵长征看着杨帆。
“最有效的办法是立法,但《六十天法案》搁置了,达施勒不配合,票数不够,所以他们换了条路。”
“什么路?”
杨帆迎着赵长征的目光:“根据目前获取的情报,我猜会是听证会。”
“一场公开的、让全世界都看见的听证会。他们挖好坑等我跳,然后立法就顺理成章了。”
赵长征看着他,没说对,也没说不对。
“你怎么推出‘听证会’这三个字的?”
“第一,波德斯塔的任命。‘特别听证会顾问委员会主席’这个职位是凭空造出来的,白宫现有的职位体系里没有这个头衔。”
“为什么单独为他设一个?肯定需要他为某个具体行动背书。”
“波德斯塔和我正面交过手,总统这时候把他召回来,不是为了让他喝茶聊天,是要用他的经验、他的狠劲、他在强硬派中的号召力去打一场硬仗。”
“继续。”
“第二,凯伦·张。”杨帆说出下一个判断。
“她提交的方案被批准了,凯伦·张不是波德斯塔,她不会用夜枭行动那种粗暴手段。”
“她的风格是逻辑严密、合法合规,只会设计一个在程序上挑不出毛病的方案,让每一步都看起来合法,每一步都在法律框架内。”
“什么方案既能展现强硬、又不引发直接对抗,还能在中期选举前收割选票?”
他停了一下:“听证会。只有听证会。用‘程序正义’行使‘政治审判’之实。”
赵长征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这两点只能说明白宫想毁你,不能说明他们一定要搞听证会。”
杨帆身子前倾:“还有大使馆那份情报。《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前期程序启动。”
“这部法律授权总统在国家面临‘异常和特别威胁’时,冻结外国资产、禁止交易。但启动它需要一个前提。”
“要证明扬帆科技对美国构成了这种威胁。常规的行政手段对扬帆科技已经不起任何作用,国会听证会是最传统的取证方式。”
“传唤企业高管、拿到公开记录、制作调查报告。然后总统就能援引这份报告,签署行政命令。”
赵长征放下茶杯:“你是说听证会不是目的,是手段。”
“对。”杨帆说,“听证会的结论就是《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启动的‘法律依据’。”
“他们不是要在听证会上打赢我,他们想要那张纸——那张写着‘扬帆科技对美国国家安全构成威胁’的纸。有了那张纸,他们就能做任何事。”
赵长征终于欣慰地笑了。
“那白宫为什么要让硅谷巨头提供‘违法证据’?”
“因为他们的证据不够。”杨帆语气笃定。
“听证会需要证据。硅谷巨头和扬帆科技有直接竞争关系,他们提供的‘证据’天然具有可信度。”
“白宫需要他们当证人,证人越多,证据链条越完整。证据链条越完整,听证会结论越有说服力。”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杨帆说完了所有判断,等着听赵长征的。
“说对了一大半,但还有一个问题:明知公开会处处掣肘,他们为什么还要冒险?”
“这种事一旦处理不好,就可能被民主党抓住机会,葬送中期选举。”
这个杨帆倒没细想过。
前面的推导都指向白宫在推动听证会,但制裁一家华夏企业和中期选举孰轻孰重,一清二楚。
除非,他们有必赢的手段。
“难道?”杨帆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华盛顿那帮孙子要伪造证据?”
“问题他们来提,证人他们提供,证据他们伪造。所以——”赵长征抬眼,“你必败。”
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事实。
收集硅谷证据链只是被查到的其中一项,更多隐藏在黑暗里的力量无从得知。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暗箭难防,何况成千上万支。
不被射成马蜂窝已是万幸,结局注定。
“那怎么办?难道真让我把公司交给那帮强盗?”杨帆有些气急败坏。
赵长征眯了眯眼睛:“藏巧于拙,以屈为伸。”
“教员在敌强我弱时提到过一种战略思想,你打你的原子弹,我打我的手榴弹。不盲目硬拼,积蓄力量,寻找新的战机。”
“美国佬这个计划不错,但有一个漏洞——你不上钩。”
“如果你不去华盛顿,不接受传唤,不参加听证会,他们的舞台搭好了,演员没来,这戏怎么唱?”
杨帆沉默了几秒。
“他们会说‘杨帆藐视美国法律’,然后援引《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强行通过法案,正式接管扬帆科技北美公司。”杨帆抬起头。
“北美公司只是全球的一部分,最终的权衡就在于,你舍不舍得其中这一块肉。”
“外公,您觉得我应该应战?”
“我没法帮你做这个决定,答案要问你自己。”
赵长征叹了口气,“我只能告诉你,这条路很难。”
杨帆看着赵长征,赵长征也看着他。
一老一少,谁都没继续说下去。
窗外,宋今夏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带着笑意。
杨帆走出书房时,雨过天晴。
午后的阳光穿过枝丫,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蝉在叫,风声穿过树叶,像在翻一本书。
书里写的,是一个少年和一座四合院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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