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郡。
送别了跋锋寒与寇仲、徐子陵后,方胜携傅君婥、傅君瑜、单婉晶三女,一路东行,终至这濒临沧海之郡。
正如所料,杨广暴毙,如同斩断了锁住天下野心最后的铁链。沿途所见,尽是烽火连天——各路义军如饿虎扑食,疯狂攻城略地;失了主心骨的隋军,或拥兵自立,或待价而沽,乱世之象已如沸鼎。
东海郡,恰好处在杜伏威、李子通、沈法兴几大势力犬牙交错的缝隙之间。正因彼此忌惮、互相牵制,这临海之城反而诡异地维持着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方胜一行人择此驻足,静候那艘承载着东溟派秘密与海外资源的巨舰——东溟号的到来。
哗啦啦……
转眼,三日已过。
夜色如墨,巨大的天幕仿佛被泼满了浓稠的墨汁,将整座郡城严严实实地笼罩。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城东一处清雅庭院,依旧烛火通明,在无边的黑暗中倔强地亮着一方温暖。
院中,方胜并未急于回房。他独坐石桌前,一袭玄衣几乎融于夜色,唯有那双眸子,在摇曳的灯影下偶尔掠过星辰般的光芒。一丈开外的水房内,流水激荡,氤氲的水汽将烛光晕染得朦胧而暧昧,数道曲线惊心动魄的曼妙剪影,随着女儿家嬉闹的轻声软语,投映在窗棂之上。
傅君婥、傅君瑜、单婉晶三位绝色,正在沐浴。
沙沙……
远处传来的细微水声与娇笑,让方胜心底悄然燃起一丝灼热的火焰。然而他身形未动,气息沉凝如山,竟连目光都未偏移半分。这份定力,已非常人可及。他反而悠然伸手入怀,取出一本以不知名皮革包裹、触手温润的古旧秘籍。
就着石桌上琉璃灯盏的光芒与天边漏下的几缕清冷月华,封面上八个铁画银钩的古字赫然显现:御尽万法根源智经!
书页轻翻,无声无息。这本得自“影子刺客”杨虚彦之手的大明尊教至高宝典,其名便昭示了它的本质——并非单纯的力量堆积,而是直指智慧本源,穷究武道乃至天地万法之理。方胜早已凭借其中深奥义理,将自身融汇佛、道、魔三家精髓所创的《无极真魔典》,推至前所未有的第六层境界——“不灭魔躯·琉璃无垢”。
即便如此,每次重阅,字里行间那浩瀚如星海的智慧,仍能为他带来新的启迪,弥补细微之处的不圆满。
心神沉入,物我两忘。
方胜识海深处,那由至精至纯魔种蜕变而生的“阴神”,如水中明月,莹莹生辉,载沉载浮。而在阴神对面,一股至阳至刚、沛然莫御的气息正在不断酝酿、凝聚,隐隐勾勒出另一尊神祇的雏形——阳神!
随着他武功日深,对天地自然、阴阳造化之道的感悟日益透彻,阳神的成形已势不可挡。一旦阳神壮大至与阴神并驾齐驱,阴阳相济,龙虎交汇,便是武道至高无上的“元神”成就之时。
届时,此方世界的天地法则将再难容纳他这超越极限的存在。即便没有胸前那神秘血龙胎记的牵引,世界本身也会产生强大的排异之力,将他“挤”出去,推向更高层次的空间。
晋入这玄妙感悟之境,方胜的灵觉也随之无限扩张、敏锐。方圆百丈之内,纤毫毕现:身后水房中,佳人玉体横陈,水波潋滟;更远处民居里,凡人呼吸梦呓,悲欢离合……一切动静,皆如映照在明镜之中,无所遁形。
嗡!
正值人生与武道巅峰的方胜,气血如烘炉,精神似朗月,修为每时每刻都在精进。两世为人的独特阅历,加上对武道孜孜不倦的求索,让他的精神境界不断攀升至常人难以想象的层次。
就在这心神与天地交感最为敏锐的一刹那——
异变陡生!
数十丈外,一股极其诡异、极其强大的气息,正以惊人的速度悄然逼近。那气息是如此特殊,仿佛将生与死、水与火、阴与阳这些截然对立、势同水火的法则力量,强行糅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矛盾却又统一、混乱而又有序的庞大气场。它完美地融入夜色与周遭环境,几乎与天地波动同频,若非方胜此刻灵觉臻至“秋风未动蝉先觉”的至境,根本无从察觉。
【邪王·石之轩!】
电光石火之间,这个足以令整个武林屏息的名字,跃然于方胜心湖。
没有丝毫犹豫,那几欲脱体而出、神游太虚的意念,如百川归海,瞬间收摄回肉身之内。眼眸开阖的刹那,一缕深邃如渊、又带着几分玩味的目光,精准地投向气息来源的方位。
唰!
仿佛只是光影的一次轻微摇曳。
院中已多了一人。
白衣胜雪,不染尘埃。两鬓微霜,却更添几分历经沧桑的邪魅魅力。他就那样静静站着,周身却萦绕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邪异气场,仿佛是整个黑夜的凝聚体。正是魔门花间派与补天阁两大分支的当代宗主,威震天下数十载的——
邪王,石之轩。
他迎着方胜投来的目光,嘴角微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探究,更有一种针锋相对的锐利。
“邪王夤夜来访,”方胜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却以精深内力束音成线,确保除了面对面的石之轩,即便近在咫尺的水房中人也无法听闻,“是为了这本经书吗?”
当世魔门最强的两大巨头,邪帝与邪王,于此夜色庭院中再度对峙。目光交汇的虚空,仿佛有无形的火花迸溅,连周遭的空气都微微凝滞。
石之轩眼中讶色一闪而逝,显然对方胜能提前察觉自己行踪、并如此谨慎感到些许意外。他同样施展传音入密之术,声音直接送入方胜耳中:
“不错。虚彦那孩子告诉老夫,他之所以投身大明尊教,苦心经营直至成为‘原子’,最终目的,便是为了取得这《御尽万法根源智经》,献给老夫这个师尊。”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希望此经中的智慧,能助老夫……解决那个问题。”
问题?
二人心知肚明。自然是因碧秀心之死,在石之轩心中造成的无法弥合的精神裂痕,造就了那善恶对立、交替主宰的破碎人格。此刻站在方胜面前的,眼神幽深冰冷,气息诡谲莫测,正是那杀伐果决、毫无怜悯的“恶”之化身。
“邪王,”方胜轻轻晃了晃手中的古籍,脸上浮现一抹轻狂而了然的笑意,“这话,你信么?”
石之轩低笑一声,那笑声在夜色中荡开,带着冰冷的嘲讽:
“自然不信。虚彦那点心思,老夫看得透彻。‘夺回杨氏江山’早已成为他心中魔障,为此,他可以牺牲一切,包括……出卖任何人。只要时机合适,他不会对老夫有丝毫犹豫。”
“此言甚合我意。”方胜颔首,深表赞同。
“不过,”石之轩话锋一转,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御尽万法根源智经》上,那目光中蕴含的渴望与势在必得,毫不掩饰,“此经毕竟是大明尊教武学之巅,蕴含西域武学与哲学之精粹,对老夫弥合破绽、更上一层楼,或许真有些用处。所以,老夫还是来了。”
方胜将经书在掌心随意掂了掂,动作轻松,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那么,邪王打算如何让我交出这本书呢?”
石之轩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那依旧映着动人剪影的水房窗户,声音平淡得令人心底发寒:
“你身后,那三位红颜知己的性命……这个代价,如何?”
他本欲潜行匿踪,伺机而动,若能一举夺经,甚至重创乃至格杀这位年轻的邪帝,自是最好。岂料方胜灵觉如此恐怖,竟在他靠近至数十丈时便已察觉,迫使他不得不现身直面。
庭院中,杀机骤浓。
夜风拂过,带来海水的咸腥气息,也吹动了两人未曾束起的发丝。
一场关乎绝世秘籍、更关乎当世魔门至高荣耀与生死存亡的冲突,在这东海之滨的寂静院落里,一触即发。
而水房内的潺潺水声与隐约笑语依旧,浑然不知,一场足以决定她们命运的暗流,已在门外汹涌汇聚。
方胜缓缓站起身,玄衣无风自动。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睥睨天下的漠然:
“用我女人的命来换?邪王……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也太小看我方胜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磅礴、更加深邃、仿佛源自九幽又似来自苍穹的恐怖气息,自方胜体内缓缓苏醒。
石之轩瞳孔微缩,白衣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