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老徐说的话里，在所有他自己列出的“付出”里，没有一句是关于“沟通”的。
没有“我们商量了”，没有“我跟他说了”，没有“我们一起决定了”。
全是“我做了”。
全是单方面的、没有反馈的付出。
池卓开口。
“老周迟到早退，但他每天几点下班？你几点下班？”
老徐张了张嘴。
被问住了。
他皱起眉头，想了五六秒，眼珠又左右转了转。
“我……不太清楚他几点下班。”
“我走的时候他有时候还在，有时候不在。”
池卓又问：“你周末加班做方案，有没有同步给老周看？”
老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额头上挤出三道竖纹。
“没有。我做完了周一发群里就行，同步来同步去浪费时间。”
他说“浪费时间”的时候，有一种“我很高效”的自得。
但那种自得很快就碎了，因为池卓的下一个问题来了。
“你做完了发群里，那这中间如果有人找老周问相关事情的进度，他不知道，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老徐沉默了。
比之前任何一次沉默都长。
他坐在那里，肩膀还是耸着的，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往下沉了一点点。
“我懂了！老徐是那种做了事不说的人，或者说了也不及时说”
“不是，他说了，他是做完了才说。但别人问的时候他还没做完啊”
“老周夹在中间很难办吧？客户问进度他不知道，下属问他他也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做管理？”
“而且老徐说他每天最早到，但老周可能每天最晚走。一个做早上，一个做晚上，两个人根本碰不到面”
“这种搭档太窒息了，各干各的，不沟通，不像合伙，像两个个体户共用了一个办公室”
“老徐觉得自己付出了十分，但在老周眼里可能只看到了三四分，因为剩下的六七分没被看到”
“反过来也一样啊！老周做了什么老徐也不知道！两边都是瞎子！”
“问题是谁先打破这个循环，谁先主动沟通”
“都五年了，两个人都没打破，这俩绝配”
老徐脸上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池卓没逼他。
她等着。
有时候沉默是最好的药。
你往一个人的伤口上撒药，他会疼，你得给他时间让他疼完，药才能渗进去。
你要是急着说下一句话，等于把药吹走了。
“你刚才说你从来没跟老周计较过谁多做一点少做一点，但你刚才跟我说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比较。你比他来得早，你比他加班多，你比他应酬多。你在心里记了一本账，你觉得自己是大方的那个、付出的那个、不计较的那个。”
“你有没有想过，这本账你记了，老周他不知道。”
老徐脸上的肌肉微微抽了一下。
池卓看着他，继续说。
“你的付出方式是很显性的。你做一件事就想让人知道，但你不直接说，你觉得说了就不体面。所以你用另一种方式，在心里比较，然后期待对方自己看出来。”
“你希望老周主动发现你来得最早、走得最晚、加班最多，然后主动来感谢你、认可你、回报你。”
“但老周没发现。”
“不是他不想发现，是他的付出方式是隐性的。他可能做了很多你不知道的事，做好了也不声张。你觉得他什么都没做，因为他没让你看到。他可能也觉得你什么都没做，因为他也看不到你在做什么。”
“你们五年没吵过架，不是因为关系好，是因为谁也不愿意当那个先开口的人。你等着他先来跟你说谢谢，他等着你先去跟他同步进度。两个人都等着，等着等着，就等成了仇人。”
“这种就是典型的“我在心里对你好你为什么不知道””
“可老周到底做了什么啊？两边都看不到对方，那不是都有问题吗？”
“对，不是老徐一个人的问题，两个人都有问题”
“但老徐先来找主播的啊，他觉得自己是受害者，主播在点他”
“你们发现没有，老徐一直没有说老周具体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他只说了老周撤资这件事不好，之前的事他一件都说不上来”
“真的是……两个人都闷着，闷着闷着就完了，连吵架都没吵过，谈恋爱也怕这个”
“不吵架的关系才最可怕，吵了至少还有交流”
老徐深吸一口气，舔了舔嘴唇。
“可能我确实……不太会说话。可难道这就是他背叛离开我的理由吗？”
“是吗？”
池卓看着他的眼睛，觉得有点无聊。
原来是因为这种事情才觉得委屈吗？人真是的啊.....
“你是不是私下找过一个大客户？姓张，做建材的。”
“你跟他说，以后小单子不想走公司合同，可以直接找你个人。你给他便宜点，快一点。”
老徐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不是红了，是白了。
颧骨
“你……你胡说什么？我没有！”
“真的没有吗？”池卓似笑非笑。
“我靠主播直接实锤了？？？这什么信息量？？？”
“等等等等，什么意思？老徐私下截单？？？”
“挖自己的墙脚？跟合伙人的客户说可以不走公司合同？？这不是背叛是什么？？”
“怪不得老周要撤资！这谁受得了！你在我背后捅刀子我还跟你合伙？？”
“原来问题在这儿？？不是老周背叛老徐，是老徐先背叛了老周？”
“我的天，老徐前面说得自己多委屈多付出，什么掏心掏肺，结果自己先搞小动作？？”
老徐看到弹幕，脸又涨红了。
一块一块的，从颧骨往外蔓延，耳朵尖红得发紫，又从耳朵蔓延到脖子，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你这是胡扯！你有什么证据？就凭你一张嘴？”
“我告诉你，我跟那个客户清清白白，从来没有什么私下交易！”
池卓没动，也没生气。
“需要我说的再仔细一点吗？”
那语气太稳了。
稳到老徐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
眼睛眨得飞快，四下乱飘。
最后，他的目光又回到镜头上。
“不需要。”
“我就是找你看个面相，你扯这些没影的事，有意思吗？说白了你也算不出什么真东西，东拉西扯的。我不信这些。”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点挂断。
“行了行了，挂了吧。算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