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的气氛凝固了。
那群欧洲工匠，包括路易和汉斯在内，全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林凡。
几千米，几千吨，从海底到海面。
这不是工程，这是神话故事。
王铁匠的呼吸却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林凡，那眼神不像看疯子，倒像是信徒看到了下凡的神明。
“侯爷……”
“别侯爷了。”林凡拍了拍他的肩膀，“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这个项目的总工程师，王总工。”
他扫了一眼那群还在发呆的欧洲人。
“皮埃尔，翻译给他们听。”
“从今天起，‘归墟-海面垂直升降平台’项目正式成立，王铁匠为总工程师。所有人，无分国籍，都归他调遣。”
“项目期间，食宿全包，朗姆酒管够。有技术难题，当场解决。有个人恩怨，也当场解决。”
林凡指了指旁边一个正在搬运金属块的施工傀儡。
“谁要是不服从王总工的指挥，或者消极怠工，就让它陪你聊聊人生。”
那傀儡停下脚步，红色的独眼转向众人，发出“咔嚓”一声。
所有人，包括那几个刺头一样的欧洲工程师，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路易脸色发白，他通过皮埃尔的翻译，颤抖着声音问道：“先生，您这是强迫我们为您工作！这是违反《海上公约》的！”
“公约？”林凡笑了，“巴顿将军的舰队都变成我的过路费了，你跟我谈公约？”
他走上前，拍了拍路易的肩膀。
“不，我不是强迫你们。我是在给你们一个亲手触摸神迹的机会。”
林凡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王铁匠身上。
“老王，你的团队，你的项目。拿出点墨家传人的气势来，别让我失望。”
说完，林凡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上了“龙宫一号”，只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工匠和一座如同山岳般沉寂的机械蜘蛛。
项目启动的第一天，矛盾就爆发了。
王铁匠拿着一块金属板，上面画满了墨家特有的机关结构图，唾沫横飞地对着一群人讲解。
“这里，用卯榫结构，三进四出，互为支撑，可承万钧之力！”
他手下的几个墨家弟子听得连连点头，眼神狂热。
而那群欧洲工匠则围在一起，看着他们的图纸，脸上全是迷茫和不屑。
“他在说什么？”汉斯问路易，“什么卯榫？他难道想用木工活来造这个通天梯吗？”
路易扶着额头，他的数学模型在脑子里跑了八遍，都得不出一个能支撑起这种结构的数据。
“皮埃尔先生，请你告诉这位王总工。”路易站了出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专业而冷静，“我们需要精确的计算！材料的抗拉强度、扭矩、剪切应力！而不是这种……这种原始的经验之谈！”
皮埃尔硬着头皮把话翻译了过去。
王铁匠一听就火了，他把手里的金属板往地上一摔。
“计算？老子的手就是尺，眼睛就是规！几百年来，墨家造城开山，靠的就是传承和手艺，不是几张画满了鬼画符的纸！”
双方隔着皮埃尔这个翻译，吵得不可开交。
一个讲科学，一个讲玄学。
一个要数据，一个要感觉。
工地第一天，连地基都没挖，差点就因为技术路线问题先内讧散伙。
僵局持续了两天。
欧洲工匠们拒绝在这种“野蛮施工”的指导下工作，他们宁愿去跟机械傀儡聊天。
王铁匠也憋着一股气，带着自己的弟子，叮叮当当地开始打造第一根支撑臂。
第三天，问题来了。
王铁匠按照墨家古法打造的支撑臂原型，在傀儡的压力测试下，一个关键的转轴连接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虽然没有断，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东西撑不住。
路易和汉斯在旁边看着，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路易走上前，指着那道裂纹，对皮埃尔说：“告诉他，这就是没有精确计算的下场。这里的应力集中超出了材料的屈服极限。”
王铁匠脸色铁青，他盯着那道裂纹，一辈子建立起来的自信，第一次动摇了。
他不是没想过，这群红毛鬼的理论或许有可取之处。
但他不服气。
就在这时，另一边的欧洲工匠也遇到了麻烦。
他们根据自己精确计算出的模型，让傀儡用高精度机床制造了一个全新的连接件。
零件表面光滑如镜，每一个角度都完美符合图纸。
可装上去一测试，“嘣”的一声，直接从中断成了两截。
“不可能！”路易冲过去，捡起断裂的零件，满脸的不可置信，“我的计算没有错！绝对没有错！”
这次轮到王铁匠的弟子们在旁边看笑话了。
“什么鬼画符，还不如我们师父的手艺，至少没断。”
整个工地，再次陷入了死寂。
两边都失败了。
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王铁匠默默地走到了那个断裂的欧洲零件面前。
他蹲下身，捡起那两截闪着金属光泽的残骸，放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又走回自己那根带着裂纹的支撑臂前，伸手抚摸着那道裂纹，闭上了眼睛。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路易和汉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进行某种神秘仪式的东方巫师。
过了许久，王铁匠睁开眼，眼中爆出一团精光。
“拿一块一样的合金过来。”他沉声说道。
“再把我的‘家伙’拿来。”
他的弟子立刻抬来一个沉重的木箱。
箱子打开，里面不是什么神兵利器，而是一套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锤子和凿子，每一件都黑不溜秋，却透着一股久经使用的温润。
王铁z匠脱掉上衣，露出古铜色的精壮肌肉。
他没有用傀儡，也没有用机床，只是让弟子把那块几百斤重的合金原料固定好。
然后，他举起了锤子。
“当！”
第一声锤响，清脆如龙吟。
整个工地所有人都被吸引了过来。
他们看到了一幅永生难忘的画面。
王铁匠没有图纸，没有尺规，他就围着那块合金，时而重锤猛击，火花四溅；时而轻巧敲打，叮当作响。
他的动作充满了韵律感，仿佛不是在打铁，而是在跳一场狂野的舞蹈。
路易和汉斯一开始还抱着双臂，一脸不屑。
但看着看着，他们的表情就变了。
他们发现，王铁匠每一次落锤的位置、力量、甚至锤面与金属接触的角度，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精确。
他闭着眼睛，侧耳倾听锤子敲击后金属的回音，然后调整下一次敲击。
这已经超出了技术的范畴。
这是艺术，甚至是……魔法。
两个时辰后，满头大汗的王铁匠扔掉了锤子。
一块全新的，造型介于墨家结构和欧洲设计之间的连接件，静静地躺在那里。
它不像机床造出来的那样光滑，表面甚至还带着锤印，但整体看去，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力量感。
“拿去测。”王铁匠声音沙哑地说了三个字。
路y易第一个冲了过去，他让傀儡拿来最精密的检测工具。
当代表公差的数字显示在光幕上时，路易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是一个他用笔都算不出来的精度。
“装上去！快！”路易嘶吼道。
新的连接件被装上了测试台。
压力开始加载。
一万钧……十万钧……五十万钧！
测试台的金属底座开始发出呻吟，整个能源中心都能听到那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但那个带着锤印的连接件，稳如泰山，连一丝变形都没有。
“神……神迹……”汉斯喃喃自语。
“扑通”一声。
路易对着王铁匠，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仰着头，用一种混合着崇拜、敬畏和狂热的眼神，看着这个浑身汗水的东方铁匠，用生硬的汉话喊出了两个字。
“老……师……”
他身后，几十名欧洲工匠，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老师！”
王铁匠愣住了。他看着跪了一地的红毛鬼，挠了挠头，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老茧。
他好像，突然有点明白侯爷说的“技术交流”是什么意思了。
而这一切，正通过戒指的影像，清晰地呈现在“龙宫一号”里的林凡面前。
林凡喝了一口朗姆酒，对旁边的皮埃尔说：“你看，企业文化建设，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他指着屏幕里那个热火朝天的工地，现在，欧洲人拿着图纸，王铁匠拿着锤子，一群人围在一起，指手画脚，有争吵，但更多的是兴奋。
“通知下去，从今天起，施工队食堂加两个菜。”
林凡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左边，加一道法式焗蜗牛；右边，来一锅猪肉炖粉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