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厉的警报撞在舰桥钢板上,震得人后颈发紧。
只剩十二分钟。
要么全员踩着点跃迁活下来,要么整艘舰炸成深空里的一堆碎铁。
魏玄留的权限锁,像一道焊死的铁门,堵死了所有退路。主屏上的数字一秒一跳,每跳一下,都像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舰桥里静得发冷,连呼吸都放得轻。警报声裹着硝烟的涩味、后背冷汗浸透作战服的黏腻感,还有角落里冷咖啡放久了的焦苦气,闷得人胸口发慌。
老周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指节都绷白了,指甲根早就劈裂,渗出来的血珠沾在键帽上,他半分没察觉。直到屏幕上再次跳出魏玄的签名,他猛地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脸侧立刻浮起一片红印,声音抖得支离破碎:
“是我的运维权限……被他盗了。”
“这破锁绑了他的数据库签名,还卡着初代血脉的引子,硬解的话,引擎当场就炸。”
陈阳攥着配枪,枪身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另一只手把之前追击先遣舰的作战指令单,揉得皱成了一团废纸。那是他拍板定的追击,也是他们一步步踩进魏玄陷阱的开始。
他抬眼,眼眶红得厉害,喉结狠狠滚了一圈,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石:
“我去断后。”
“我把三支编队引开,你们趁机跃迁。”
身边两个老兵站直身子,枪托在地上轻轻磕了一下,没说半句豪言壮语,只是嘴唇绷得紧紧的,语气沉得笃定:
“我们跟着你,换大伙活。”
没人说破,可每个人心里都悄悄浮起一丝侥幸。
总有人能替指挥官扛下这条死路,总不用让林野一个人,去闯九死一生的局。
不可行。
零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卡顿,操作台的面板微光忽明忽暗,后台千万条推演数据飞速滚动,连光影都跟着微颤。
除林野外,任何人执行断后任务,存活率为0。
魏玄的签名锁同步绑定了掠夺者编队的溯源信号,只有初代徽记能干扰屏蔽。
只有他能拖住三支编队十五分钟,为跃迁争取时间。
其他人前往,全员陪葬。
一句话,把所有人心里那点侥幸,砸得稀碎。
舰桥里的呼吸声几乎彻底消失,所有人都低着头,肩膀垮着,连抬头看林野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不得不认,能换三千人活下来的,只有林野。
林野靠在操作台边,半天没说话。指腹反复摩挲着掌心那张皱巴巴的糖纸,毛边蹭着指尖,带着一点细微的疼。糖纸上还留着苏冉手心的温度,烫得他指尖不自觉地发颤。
他闭了闭眼,不过一秒,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全压了下去,只剩一片沉定。身侧零的面板上,六套备选预案全亮着刺眼的红叉,最高存活率,也不过百分之九。
断后,是唯一一条能走的活路。
“我定最后一套方案。”
所有人猛地抬头,眼里又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引擎充能十二分钟,时间一到,立刻跃迁,不准等,不准回头。”
“出一人驾战机,把掠夺者三支编队引开,拖够十五分钟,所有人都能活。”
老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半天才挤出一句:
“那……人选,怎么定?”
“抽签。”
林野摸出一叠便签,撕成大小均等的小纸片,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公平抽,生死各安天命。”
所有人都愣了。
他们以为他会二话不说,自己扛下这条死路。没想到,他给了所有人一个公平选择的机会。那点快要熄灭的侥幸,又悄悄爬回了每个人心头。
陈阳立刻往前凑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哽咽,半点不含糊:
“我先来。我欠的,我该还。”
林野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指尖微凉,语气淡却不容置喙:
“所有人都有份,包括我。按顺序抽,我最后一个。”
他把揉好的纸团丢进空咖啡罐,晃得里面哗哗作响,“抽完直接打开,不准藏,不准换。”
第一个老兵抖着手捏起一个纸团,展开,一片空白。他松了半口气,随即又狠狠低下头,满脸的愧疚与无措。
第二个,空白。
第三个,还是空白。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抽完了。十几张纸片,全是空白。
咖啡罐底,只剩最后一个孤零零的纸团。
三秒死寂。
整个舰桥里,只剩主屏倒计时跳字的声音,清晰得刺耳。没人敢呼吸,没人敢眨眼,所有目光都钉在那个纸团上。
林野伸手拿起最后一个纸团,指尖微微发颤,慢慢展开。
纸上只有两个字,笔力很重,写得清清楚楚:林野。
纸团边缘,有一道深深的折痕。那是他写完名字,用力攥在手心时留下的印子。这张纸,从一开始就没丢进过咖啡罐。
这场所谓的公平抽签,从始至终,都是他演给所有人看的一场戏。他从一开始,就选了自己赴死。
陈阳的眼睛瞬间红透,上前一步狠狠攥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要掐进皮肉里,声音哭到破音,带着满满的不甘与心疼:
“你骗我们……你早就选好了自己去死!”
“你凭什么替我们所有人做这个决定!”
林野轻轻推开他的手,喉结狠狠滚了半圈,没说半句冠冕堂皇的话,只是声音微哑,沉得像坠了铅:
“我是指挥官,这是唯一的活路。”
“我不去,没人能去。”
他背在身后的手指,早已攥得发白,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他不是不怕死,他只是怕身后这三千多人,跟着他一起葬身在这深空中。
“我不同意。”
苏冉开口,声音稳得异常,没有半分哭腔。她走到林野面前,眼眶发红,却硬是没掉一滴泪,手下意识按在了腰间的火焰异能发射器上,语气硬邦邦的:
“我跟你一起去,我能打,绝对不拖你后腿。”
不可行。
零的声音瞬间急切起来,面板上的代码疯狂闪烁报错,核心代码像被撕裂一样忽明忽暗,系统警报的蜂鸣声被死死闷在后台,半点没传出来。
你同乘会扩大目标信号,全队存活率直接降至12%。
你是舰队第一攻坚战力,不能离开主舰。
“我不在乎什么存活率。”
苏冉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眼眶更红,语气却半点不退,“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去送死。”
林野看着她,眼底那层硬邦邦的沉定,瞬间软了下来。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快要落下来的湿意,动作轻得小心翼翼,藏着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愧疚:
“你守好舰队,守好大家。”
“等我回来。”
他比谁都清楚,那47%的存活率,不过是零编出来安慰人的谎话。三支编队,上百架战机,密不透风的火力网,他这一去,十有八九,回不来。
可他一条命,换三千人活,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林野转过身,看向老周,语气钉死,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充能一到,立刻跃迁,不准等,不准回头,不准改航线。”
“盯死魏玄的后台信号,半步都不能让。”
老周重重点头,眼泪再也忍不住,砸在键盘屏幕上,混着指尖的血珠,糊住了上面魏玄的签名,声音抖得发誓一般:
“我要是守不住,就陪着全员一起炸舰。”
“你一定要回来,我们等你。”
林野又看向陈阳,眼神沉定,带着指挥官的不容置疑:
“舰桥秩序交给你,敢闹降、敢乱军心的,按军规处置。”
“护好苏冉,护好技术组,护好这里的每一个人。”
“是!”
陈阳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沙哑却铿锵有力,字字戳心,“您要是回不来,我这辈子,都饶不了我自己。”
林野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只是最后扫过舰桥里每一张脸。有恐惧,有不舍,有坚定,有愧疚。这些人跟着他从末世废墟里闯出来,一路走到星际深空,他不能丢下他们。
他转身迈步,静音地板只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脚步稳得笔直,却在转身的瞬间,微微顿了半秒。零的淡蓝色投影,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半步都没落下。
苏冉站在原地,心脏猛地一揪。
她看清了纸团上那道深深的折痕,也瞬间看懂了这场抽签,从头到尾都是林野的安排。
她没冲上去哭闹,没追着阻拦,只是慢慢换下了冲锋用的作战靴,站到了技术组的防护位上,手稳稳按在异能发射器上,眼神彻底坚定下来。
她是舰队的攻坚手,不是拖累他的累赘。守好后方,等他平安回来,才是真的帮他。
机库深处,改装战机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冷锈的气味钻进鼻腔,凉意顺着指尖一路窜到胳膊上。
战机自检完成,武器系统全解锁,僚机待命。
零的投影落在操作面板上,蓝光温软却异常坚定,后台静默闪过一行代码,随即被彻底覆盖:禁止本机自毁程序启动。系统违规警报,全程静音锁定。
林野戴上飞行头盔,面罩落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涩意与不舍:
“零,留在舰桥,帮老周盯死跃迁系统。”
“别跟过来,舰队不能没有你。”
我不。
零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任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后台的系统警告铺满整个面板,一遍遍提示“核心违规将触发格式化”,可代码依旧在疯狂执行绑定指令。
我要跟你一起去。
我说过,这一次,我不会让你出事。
林野愣了一下,心底一软,随即又沉了下去,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别闹,你是主舰核心系统,不能跟着我涉险。”
“听话,守好大家。”
我已将全部基础运维权限,转移至老周账户。
核心代码已全部上传至战机终端,与本机绑定。
魏玄能黑入主舰系统,黑不透单机独立终端。
我必须跟你走。
零的投影轻轻落在他的手背上,蓝光温烫,带着不容反驳的偏执与坚定。
要么一起出发,要么一起留在舰桥。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死局。
这不是冰冷的系统指令。
是它觉醒至今,第一次违背他的命令,是它顶着核心格式化的风险,用自我撕裂的代价,换一个陪他共赴死局的资格。
林野看着手背上那片淡蓝光影,喉结滚了又滚,沉默两秒,声音微哑,终于松口:
“好。”
“我们一起去。”
战机通讯器突然响了起来,是苏冉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却异常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林野,我不跟你去了。”
“我守好舰队,守好我们的家。”
“你不许食言,一定要回来。”
林野的心猛地一松,又狠狠一紧,语气放得极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好,等我回去。”
“别冲动,守好自己。”
厚重的合金机库门缓缓闭合,缝隙越来越窄,深空的微光一点点被挡在外面。
就在大门即将完全合拢的最后一瞬,一张糖纸被扔了进来,打着旋,轻轻落在林野的脚边。
林野弯腰捡起来,指腹抚过纸面,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笔画用力得几乎划破纸页:我等你回来,不许死。
糖纸上还留着她的体温,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林野把它贴身塞进作战服口袋,正贴心口的位置。那里的初代徽记,正微微发烫,温度越来越高。
他扣紧头盔锁扣,声音沉稳:
“零,启动引擎。”
“出发。”
战机引擎轰然轰鸣,震得机库钢板都在微微发颤,淡蓝色的尾焰刺破黑暗,战机滑出跑道,一头扎进无边的深空里。
舰桥里一片死寂。
老周盯着屏幕上那个越来越小的战机光点,眼泪无声地往下掉。陈阳攥着配枪,死死盯着深空的方向,一言不发,指节绷得发白。苏冉靠在防护栏上,攥着另一张一模一样的糖纸,肩膀微微发颤,却始终没哭出声。
主屏上的倒计时,还在无情跳动。
5分27秒。
引擎充能进度:89%。
敌方编队逼近距离:32万公里。
魏玄后台破解进度:71%。
深空雷达上,突然跳出三道密密麻麻的红点,像一片围拢过来的乌云。零的声音瞬间绷紧,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
预警!掠夺者三支主力编队,提前4分钟进入火力射程!
本机已被敌方火控系统,全程锁定!
第一轮火力打击,将在10秒后抵达!
林野坐在驾驶舱里,握着操纵杆的指尖微微收紧。贴身口袋里的糖纸,贴着心口,温度清晰可触。胸口的徽记光芒骤亮,烫得皮肉都微微发紧。
就在这时,战机的通讯频道,被一股强势信号强行切入。
一道带着阴冷笑意的声音,清晰地响在驾驶舱里,字字阴狠,戳破所有退路:
“林野,我等你这一天,很久了。”
“我给你布了三重生死锁,引擎炸舰锁、编队火力锁、血脉溯源锁。”
“这一次,你插翅难飞。”
零的核心代码瞬间疯狂报错,警报声终于冲破静音封锁。
它只悄悄关闭了战机的自毁程序,却不知道,魏玄的另外两重死锁,早已把所有生路,锁得干干净净。
这场从一开始就布好的死局,根本没有半分退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