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儿急得脸都白了:
“那让奴婢来折吧,奴婢去找个梯子——”
“不不不,”苏淡月摇了摇头,语气固执得像一头小牛犊,“月月送给哥哥,要亲自摘。”
她说完就不理燕儿了,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她的动作确实灵巧,像一只小猴子,一会儿就爬到了一人多高的地方,伸手去够那枝桃花。
“够到了够到了——”
她的指尖刚刚触到那枝桃花的枝条,脚底踩的那根树杈忽然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嚓”声。
苏淡月的笑容僵在脸上。
“咔嚓”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桃林里格外清晰。
“四小姐!”燕儿的声音都变了调。
下一瞬,树杈断了。
苏淡月整个人往后一仰,手里还攥着那枝刚折断的桃花,身体却已经失去了平衡,从一人多高的地方直直地摔了下来。
她闭上眼睛,本能地把桃花护在胸口,做好了摔在地上的准备。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
她落进了一个坚硬的、带着淡淡冷香的怀抱里。
那个人接住了她。
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稳稳地箍住了她的腰,力道大得像铁箍,将她整个人固定在怀里。
衣料上有极淡的草药气息,混着松木的冷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苏淡月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张极近的脸。
剑眉斜飞入鬓,眼窝深邃,瞳色极淡,像冬天结了霜的湖面。
鼻梁高挺如山脊,薄唇微抿,下颌线凌厉得像刀裁出来的。
他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簪束起,几缕碎发落下来,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穿着一件墨色的劲装,外罩同色的大氅,肩宽腰窄,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冷而锋利。
那双极淡的眸子正垂下来,看着她。
苏淡月愣愣地看着他,睫毛颤了两下,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个软绵绵的、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气音:
“大哥哥……?”
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枝桃花,粉色的花瓣贴在他墨色的衣襟上,像雪落在深潭里。
魏渊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从天而降的小姑娘。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褙子,头发上别着白色的野花,发带散了一根,歪歪斜斜地挂在耳边。
她的脸很小,小到他一只手掌就能盖住,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
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
杏眼,又大又圆,瞳仁黑得像点了漆,里面有泪光,有水光,有他的倒影。
她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动翅膀。
一股极淡的香气从她身上飘过来。
像雨后的青柠,像新剥的橘皮,又像山间清晨第一缕风。
那股香气钻入鼻腔的瞬间,魏渊眉心那道因为常年头痛而拧出的浅痕,微微舒展了一瞬。
只是一瞬。
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又迅速合拢。
但那一瞬的感受是真实的。
他头顶那根一直紧绷的、像有人拿锥子在凿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你是谁家的姑娘?”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久经沙场的沙哑,像粗粝的砂石磨过耳膜。
苏淡月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回答,燕儿已经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脸白得像纸,声音都在发抖:
“四、四小姐!您没事吧?!”
她跑到跟前,看见接住苏淡月的人时,猛地愣住了。
那人的穿着气度,不像寻常香客。
墨色劲装,银簪束发,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
还好,还好接住了。
否则四小姐要是出了什么事,可如何是好。
想着,燕儿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魏渊没有看燕儿。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姑娘,声音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低沉:
“下次不要再乱爬树,否则可不像今天如此好运,若是摔得半残......”
这话,魏渊没有继续往下说,懂得都懂。
苏淡月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松开了手。
苏淡月的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还晃了一下,燕儿赶紧扶住她。
怀里的桃花枝掉了几片花瓣,但枝条还好好的,她赶紧把花枝抱紧,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
阳光从桃花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他的眉骨很高,眼窝深陷,那张脸在光影里显得更加棱角分明,像一尊用刀斧凿出来的石像,冷硬,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
但那双极淡的眸子里,映着她的影子。
苏淡月咬了咬下唇,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枝桃花,指节泛着白。她仰起脸,那双杏眼里还残留着方才受惊时的水光,湿漉漉的,像被雨洗过的琉璃珠子。
“谢谢大哥哥……”
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尾音微微发颤,带着劫后余生的怯意和真真切切的感激。
她微仰着头看他,因为身高差的缘故,下巴抬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像一株被风吹弯了又勉强直起来的小花,乖乖软软地站在那里道谢。
魏渊垂眸看着她。
小姑娘个头确实小,他平日里在军营中见惯了五大三粗的汉子,忽然有这么小小一团站在面前,像一株桃花从土里蹦出来成了精。
粉色的衣裳,粉白的面庞,连嘴唇都是那种天然的、不施脂粉的淡粉色,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粉粉嫩嫩的,跟这漫山遍野的桃花林浑然一体,像是桃林里长出来的小精灵。
他性子向来耿直坚硬,说一不二,在军营里待了这些年,跟一群糙老爷们儿混在一起,哪里知晓该怎么跟女子相处。
回京之后头疾时时发作,疼起来像有人拿锥子凿他的太阳穴,更懒得应付那些个贵女们的殷勤。
旁人给他介绍,他都是直接拒绝,那些个大家闺秀往他面前一站,他就觉得脑袋更疼了。
不是她们不好。
是他没有那个耐心,也没有那个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