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淡月醒来的时候,晨光已经从窗纱的缝隙里漏了进来,在老槐树影子的摇晃中明明灭灭。
她睁开眼,入目便是床帐顶上那枚银线绣的兰草纹,在微光里泛着细碎的亮。
身旁的团团还蜷在她枕边,毛茸茸的一团,耳朵垂下来盖住了眼睛,睡得正香。
她没动,就那么侧躺着,看着那只兔子,像是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东西。
过了片刻,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三下,不轻不重。
“四小姐,该起了。”
是燕儿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苏淡月弯了弯唇角,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脑袋,闷闷地说了一句:
“再睡一会儿嘛——”
声音软绵绵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起床气特有的撒娇味道。
燕儿隔着门板听到这个声音,忍不住笑了一下。
四小姐确实好伺候。
不像三小姐,起床气大得很,上回翠竹姐姐叫她起晚了,被罚跪了半个时辰。
她推门进来,轻手轻脚地绕过屏风,就看到床上的被子拱成一个小山包,山包最顶上露出一小撮乌黑的头发,头发上还沾着一根白色的兔毛。
“四小姐,日头都老高了,再不起来,大公子该等着了。”
被子动了一下。
然后一只白嫩嫩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张开,又慢慢握成一个小拳头,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哥哥来啦?”被子里传出来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还没呢,但今日大公子休沐,一会他该就过来了,您总得梳洗打扮好了等——”
话没说完,被子已经被掀开了。
苏淡月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压着被子的印痕,左脸颊一道红红的褶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但那张脸……燕儿愣了一下。
她昨日才被调过来伺候四小姐,昨日只是匆匆见了一面,帮着铺了床。
今日借着晨光仔细一看,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四小姐这张脸……
燕儿在侯府这些年,见过不少美人。
三小姐苏妙妙算好看的,五官明艳,气度矜贵,走到哪儿都是人群里的焦点。
已故的大小姐据说也是美人胚子,可惜她没赶上伺候。
但四小姐这张脸……
不是那种明艳,而是一种干干净净的、不染纤尘的好看。
像清晨荷叶上的一滴露水,稍一晃动就要滚落下去碎掉似的,让人忍不住想护着。
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大又圆,瞳仁黑得像点了漆,水汪汪的,看人的时候像是含着雾,无辜极了。
“燕儿姐姐?”苏淡月歪着头看她,眨巴了两下眼睛,“你看什么呢?”
燕儿回过神,忙低下头:
“奴婢失礼了。四小姐今日……气色真好。”
苏淡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露出一个憨憨的笑:
“月月昨晚睡得可香啦!团团睡在月月枕头边,呼噜呼噜的,像小猪一样!”
燕儿被她逗笑了,端着铜盆过去伺候她洗漱。
温水浸湿帕子,拧干,敷在脸上的时候,苏淡月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燕儿帮她擦脸,擦着擦着,手里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她故意慢的,是这张脸实在太细腻了。
帕子擦过去,脸颊上立刻泛起淡淡的粉色,像是被春风吻过一样。
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
“燕儿姐姐,你今天怎么老是发呆呀?”苏淡月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燕儿赶紧低头拧帕子:
“没、没有。四小姐皮肤真好,奴婢多看了两眼。”
苏淡月“咯咯”笑起来,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捏出一个鼓鼓的包子脸:
“那燕儿姐姐多看看,不收钱。”
燕儿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感觉四小姐,哪里像个傻子?
分明就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
她偷偷看了苏淡月一眼。
苏淡月正对着铜镜歪头,用手指绕着自己的一缕头发玩,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
怎么看,怎么可爱。
燕儿心软得不行,手脚麻利地给她梳头。
“四小姐今日想梳什么发式?”
苏淡月歪着头想了想,眼睛一亮:
“要两个包包!绑带带的那种!”
“双螺髻?”
“对对对!绑鹅黄色的带带!跟月月的裙子配!”
燕儿抿嘴笑了,手指灵巧地梳起她的头发,分成两股,在头顶绾成两个小髻,再用鹅黄色的发带绕了几圈,打了一个蝴蝶结。
苏淡月对着铜镜左看右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凑近铜镜,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燕儿姐姐好厉害,”她忽然说,“月月是不是变好看了?”
燕儿一愣。
苏淡月指着自己的头发,一本正经地说:
“好好看。”
燕儿凑过去看了看,像哄小孩似的说:
“是是是,四小姐最好看了。”
苏淡月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从床上把团团捞起来,塞进燕儿怀里:
“燕儿姐姐帮月月抱着团团,月月要去找哥哥!”
“四小姐,还没用早膳呢——”
“月月跟哥哥一起吃!”
苏淡月已经蹦蹦跳跳地跑出了门,鹅黄色的裙摆在晨风里飞扬,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小蝴蝶。
燕儿抱着兔子追了出去,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四小姐您慢点儿——”
阳光正好,洒了一院子。
老槐树下,那个鹅黄色的小身影已经跑出了月亮门,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燕儿抱着兔子,喘着气追在后面,嘴角却一直弯着。
四小姐确实好伺候。
虽然有时候跑得有点快。
她一边追,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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