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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葵应了,端着点心出去了。
苏淡月靠回软榻上,闭上眼,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院子外头,秋葵端着点心走到大门口,看见沈渡正从地上慢慢站起来。
他的膝盖显然已经跪得麻木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柱子才站稳。
秋葵走过去,把点心递给他,压低了声音说:
“大小姐说了,今日跪到这儿了,让你回去。这个给你。”
沈渡看了一眼那碟点心,没接。
“大小姐让你拿的?”他的声音有些哑。
秋葵点头:
“大小姐说搁在那儿碍眼,让我端走,我想着你该是没吃饭,便索性给你吧。”
“不必了。”沈渡打断她,垂下眼帘,声音淡淡的。
说完,他一瘸一拐地转身,往后院马厩的方向走去。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秋葵端着那碟点心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哎,真是个怪人,给吃的都不要。”
马厩里,春桃已经搬过来了。
她被分到了马厩旁边一间狭小的杂物间,屋子又小又潮,散发着一股霉味,窗户纸破了一个大洞,夜风灌进来,冷得她直打哆嗦。
春桃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抱着膝盖,看着这间破屋子,眼眶红红的。
但她忍住了。
她没有哭。
她想起苏淡月蹲在沈渡面前的那个画面。
那个画面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像一根刺,扎得她浑身不舒服。
她一个大小姐,对一个马夫动手动脚的,像什么样子?
春桃越想越气,越气越睡不着。
她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是沈渡回来了。
春桃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跑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沈渡一瘸一拐地走进马厩,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他的膝盖显然伤得不轻,走路的时候身形微微晃着,但没有吭一声。
春桃的手按在门板上,想推门出去。
但她忍住了。
太晚了。
她一个丫鬟,大半夜跑到马厩去找一个男人,传出去不好听。
她得忍。
春桃咬着嘴唇,看着沈渡走进马厩深处,消失在草料堆后面,才慢慢缩回手。
她回到床上坐下,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绣着鸳鸯的荷包,攥在掌心里。
“沈渡,”她低声说,“你等着,我不会让你一直被那个恶毒女人欺负的。”
荷包上的鸳鸯在月光下模糊成两团暗红色的影子,看不分明。
春桃躺下去,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那根发黑的房梁,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春桃就起来了。
她换上从厨房借来的一身粗布衣裳。
她自己的衣裳太体面了,干不了马房的粗活,又用一根木簪把头发挽起来,收拾得利利索索的,推门走了出去。
马厩里已经有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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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比她起得还早。
他正在给马匹添草料,动作不紧不慢,和昨天没什么两样,好像昨天跪了整整一下午的人不是他似的。
春桃走过去,站在马棚门口,清了清嗓子:
“沈渡哥,早。”
沈渡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
“从今天起,咱们就一块儿当差了。”
春桃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你有什么活干不完的,你跟我说,我帮你。”
沈渡这才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在春桃脸上停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
“不用。”他说。
春桃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你别跟我客气,咱们都是——”
话没说完,管事婆子远远地喊了一嗓子:
“新来的那个!过来领粪筐!”
春桃的脸色变了一瞬。
粪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管事婆子已经不耐烦了:
“磨蹭什么呢?大小姐把你发配到马房来,不是让你来享福的!过来!”
春桃咬了咬牙,转身走了过去。
管事婆子递给她一个竹编的大粪筐和一把铁铲,那粪筐上还沾着没冲洗干净的秽物,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臭味。春桃接过来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
“马厩后头那堆粪,今天晌午之前清理干净。”
管事婆子指了指远处一座小山似的粪堆,
“干不完没午饭。”
春桃看着那座粪堆,差点没站住。
那座粪堆比她腰还高,臭气熏天,成群的绿头苍蝇在上面嗡嗡地飞。
她是大小姐身边的一等丫鬟,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物,现在要她来铲粪?
春桃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酸意压下去,攥紧了手里的铁铲。
铲就铲。
她就不信,她连这点苦都吃不了。
春桃端着粪筐走到粪堆旁边,臭味扑面而来,她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她一只手捂着鼻子,一只手拿着铁铲,艰难地将粪铲进筐里,每铲一下,那股恶臭就浓一分。
她忍着恶心干了一会儿,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
是熏的。
远处的马棚里,沈渡正在刷马。
春桃隔着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空地看他,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侧脸在清晨的日光里显得格外冷峻分明。
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前的粪堆、手里的铁铲、满身的臭味都有了意义。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她现在吃的苦,将来都会变成甜的。
春桃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汗,低下头,继续铲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