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是魏世子。” 昭华依礼微微颔首。

    

    她对他并非全无印象。

    

    从前在宫中，虽接触不多，但也曾在某些宫宴或场合远远见过几次。

    

    知道他是将门虎子，少年英武，颇得父皇赏识。

    

    彼时，她皆是戴着椎帽，这倒是成了让她能够替换身份成功的原因。

    

    否则，若是人人都识得她，就算太子刘烈再想让她替换，也怕是没有办法。

    

    “世子也来赏菊？” 她客套地问道，目光移向不远处一丛开得正盛的金色菊花，不愿与他过多对视。

    

    “花固然美，” 魏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声音却依旧低沉地落在她身上，

    

    “但魏某更觉，这满园秋色，不及....”

    

    他顿了顿，没有将那句几乎脱口而出的“不及姑娘容颜半分”说出口，硬生生转了个弯，

    

    “....不及边塞秋日苍茫壮阔，别有一番风骨。”

    

    昭华闻言，睫毛轻颤，轻声问道：

    

    “听闻世子常年随侯爷镇守北疆，想必对漠北风物....颇为熟悉？”

    

    “漠北苦寒，民风彪悍，但与中原并非全无往来。近年来，边境互市偶有开通，亦有商队往来，传递消息... 总比完全闭塞要好些。”

    

    魏安说完，便见面前的女子眉头轻蹙，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郁色，唇瓣微微抿紧。

    

    昭华其实心中也为了那个替她远嫁和亲的女子担忧，甚至觉得自己是否太过自私。

    

    享受了十五载公主的尊荣与宠爱，食民之膏脂，受万民供养，在帝国需要公主履行和亲使命的关键时刻，她却没有勇气去承担那份属于她的责任。

    

    反而要让父皇与太子哥哥为她殚精竭虑，冒着欺君罔上、破坏邦交、甚至可能引发战端的天大风险，想出这李代桃僵的计策。

    

    那个名叫柳芸娘的女子，与她素昧平生，却要顶替她的名字、她的命运，远嫁到一个语言不通、习俗迥异的蛮荒之地。

    

    而她，真正的昭华公主，却躲在父兄的羽翼之下，改名换姓，在这繁华安全的长安城里，继续过着虽不如从前恣意、却依旧衣食无忧、被暗中保护的生活。

    

    若是让漠北的人察觉，再起战乱，那她就是罪魁祸首。

    

    想到这，她眼眶止不住有些泛红。

    

    昭华慌忙低下头，不想让魏安看到自己的失态。

    

    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瞬间泛红的鼻尖，已经泄露了她的情绪。

    

    看着眼前这个强忍泪意、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女子，魏安只觉得心头被狠狠攥紧了。

    

    他想伸出手，想将她拥入怀中，想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想替她抹去眼泪....

    

    但残存的理智和礼法规矩死死束缚着他。

    

    “刘姑娘....” 他唤道，试图安慰她。

    

    “世事难两全，有时并非只有一种选择才是对的。陛下与殿下他们做出这样的安排，定是经过了万全的考量，绝非一时冲动。姑娘莫要太过苛责自己。”

    

    话已出口，魏安才惊觉自己说得过于直白，几乎已经挑明了知晓内情。

    

    昭华闻言，猛地抬起一直低垂的头，那双被泪水浸润得愈发清澈、此刻却弥漫着惊愕水雾的眸子，直直地望向他，

    

    “你....魏世子，你认得我！”

    

    魏安却是向前微微倾身，将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他们二人能听清，

    

    “姑娘是谁，对魏某而言，并不重要。”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魏某只知，眼前之人，需要安慰，需要有人告诉她，她无需背负所有。魏某更知，无论是何种身份，身处何种境地，姑娘于魏某而言....重于泰山。”

    

    这几乎与表明心意无疑。

    

    昭华彻底愣住了，脸上的血色褪去又涌上，交织着震惊、羞窘、慌乱。

    

    不过这无关情爱。

    

    她只是觉得魏安如此说，让她有些感动，随即轻声开口道:

    

    “魏世子，多谢....”

    

    魏安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黯然，但很快便被更多的怜惜与尊重取代。

    

    “姑娘客气了。是魏某唐突，说了些不当之言。”

    

    就在这时——

    

    “绾绾。”

    

    一道清越而熟悉的男声，带着几分属于上位者的从容与掌控感，忽然从花园另一侧的月洞门处传来。

    

    昭华闻声，方才因与魏安交谈而略有难过的心情变得有些欣悦，

    

    她飞快地转过头，看向声音来处。

    

    魏安亦是心头一凛，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循声望去。

    

    只见太子刘烈，不知何时已立于月洞门下。

    

    他今日未着储君常服，只一身玄青色暗纹锦袍，玉冠束发，更显身姿挺拔，气度清贵雍容。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浅淡笑意，正缓步朝他们走来，目光先是温和地落在昭华身上，随即才自然地转向魏安，微微颔首。

    

    “魏世子也在。”

    

    刘烈的语气平和，听不出任何异样，“方才在前厅未见到魏世子，原来是在此处赏景。”

    

    他步伐沉稳，走到近前，很自然地站到了昭华身侧略靠前的位置，无形中形成了一种庇护与主导的姿态。

    

    他的目光扫过昭华微微泛红的眼角和尚未完全平复的气息，眸色几不可察地深了一瞬，但面上笑容未变。

    

    昭华迅速垂下眼帘，屈膝行礼：

    

    “太子殿下。”

    

    若是以前，她该唤声太子哥哥，哪里需要这样拘谨行礼。

    

    只是现下到底还有外人在场。

    

    魏安亦躬身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臣贪看园中菊花，一时流连，扰了刘姑娘清静，正要告辞。”

    

    刘烈笑了笑，抬手虚扶：

    

    “世子不必多礼。此处景致确佳，难怪世子驻足。绾绾初回京城，性子静，也爱寻些清静地方。”

    

    看似毫不在意，然而，他看向魏安的目光，虽然依旧含着浅笑，却带着一种深沉的审视。

    

    没人知晓，当刘烈看见妹妹与魏安交谈时的一幕，心中骤然翻腾而起的是满满的醋意跟怒气。

    

    别以为他看不出来，这个魏安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