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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恩呼吸一滞。
“您……您……怎么知道?”
弥莫撒并不想回答。
但说句实话,他也并不想知道。
问题,他其实并不在意。
克莱恩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克莱恩曾经写过一本书。
还记得他的主修方向吗?
关于巫王时期的音乐与权力关系。
那本书他写了三年,改了两年,出版后又被人骂了两年。
有人说他替巫王翻案,有人说他美化暴政,有人说他是个躲在学术术语后面的胆小鬼——明明想说的是A,偏要写成B,偏要在B的脚注里塞进C,偏要读者自己去猜D。
他不是一个勇敢的人。
他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就是在五十多岁的时候,匿名写了一部歌剧。
“我没有想过会有人认出来。”克莱恩低声说。
风从旷野那边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切成一段一段的,断断续续地落在弥莫撒的耳朵里,“那部歌剧……我写了七年。改了无数遍。我没有给任何人看过。写完之后,我通过一个朋友的朋友,把稿子寄到了弗洛克剧院。我说,如果你们觉得可以用,就用。不要问我是谁。不要在任何地方出现我的名字。”
“什么歌剧?”老人皱着眉头询问着,“我记得你从前最讨厌写的就是歌剧。”
“你说歌剧太吵了。一群人站在台上,用别人说话的方式唱歌,用别人唱歌的方式说话。你说那是一种‘两头不讨好的艺术形式’。”
“父亲,”他说,声音有些涩,“人会长大的。”
老人看着他,那双浑浊但依然明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长大了?”他轻声重复,然后点了点头,“长大了好。长大了,就可以做自己小时候做不到的事了。”
“做不到的事?”克莱恩苦笑了一下,“父亲,我写了一部歌剧。一部没人知道是我写的歌剧。一部——就算有人知道了,也不敢公开说是好的歌剧。这就是我‘长大了’能做到的事?躲在匿名后面,把自己想说的话塞进小丑和天使的嘴里,然后坐在观众席里,听别人鼓掌?”
老人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个动作让他的整张脸都拧了起来,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鼓掌了?”他问。
克莱恩怔了一下。“什么?”
“我是说,你写的那个东西,”老人说,“演完之后,有人鼓掌了吗?”
克莱恩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是重点”,但他看着父亲那双认真到近乎执拗的眼睛,那句话堵在了喉咙里。
“……鼓了。”他说,“很多人。”
老人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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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够了。”他说。
“就——够了?”
“你写了,有人演了,有人看了,有人鼓掌了。”老人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收回去,最后握成了一个松松的、没什么力气的拳头,像一个小孩在攥一把沙子,“你还要什么?要所有人都知道是你写的?要所有人都说你好?要你的名字印在海报上,用最大的字号,比剧名还大?”
克莱恩没有说话。
老人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此刻变得很柔和。
“你从小到大,什么都想要。”老人说,“想要所有人喜欢你,想要所有人认可你,想要所有人都说你做得好。你不是一个贪心的人,你只是——害怕。害怕被人不喜欢,害怕被人不认可,害怕被人说你不够好。”
“所以你写了一本书。写了一本用脚注把自己藏起来的书。写了一本让别人替你说话的书。你以为这样就不会被人骂了。但你还是被人骂了。”
克莱恩的眼眶又红了。
“然后你写了一部歌剧。”老人继续说,“这次你把自己藏得更深了。匿名。连名字都不留。你以为这样就不会被人骂了——或者说,就算被人骂了,骂的也不是你。是那个‘不愿透露姓名的莱塔尼亚音乐家’。”
老人抬起拳头,轻轻捶了一下克莱恩的肩膀。
“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他说,“别人的看法,不是你的看法?你难道不还是在走上我的路吗?”
“这也是我的回答,赫尔曼。”弥莫撒忽然说。
老人听明白了弥莫撒的意思,顿时露出一个有些苦涩无奈的笑容。
“我明白了。”赫尔曼说。
“但也请给我一点时间,”赫尔曼说,“教育好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赫尔曼转过身,看着克莱恩,“你已经五十多岁了,有自己的学生,有自己的书——虽然那本书写得不好。你已经是一个不需要父亲来告诉你该怎么做的人了。”
“但你仍然需要知道——你是谁。”
“你知道你害怕什么吗?你不是害怕被人骂。你是害怕被人认出你是谁。你害怕的不是‘克莱恩·冯·赫尔斯’这个名字和一部不被喜欢的作品绑在一起。你是害怕——如果人们知道那是你写的,他们会怎么看你父亲。”
“那个曾经支持巫王的学者。那个在革命后‘自我反省’的懦夫。那个被时代碾碎了脊梁、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的老头。那个——”
“父亲。”克莱恩打断了他,声音在颤抖,“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事实?”赫尔曼笑了笑,“倘若不是我,你或许并不会像这样低着头走路。”
“你在走上我的道路——这似乎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了。但我愿意再为此挣扎一下,我的孩子。”
“你需要好好的思考一下,你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或许现在的你无法思考这个问题,也不要去寻求他人的意见,那样不过是在一个面具上套上了一层差不多的面具。入戏——或许可以这么说。”
“去研究巫王吧,那位君王,那位暴君,那位你研究了大半辈子却毫无进展的人。”
赫尔曼说,“他将是你的指明灯。”
“可是——”
“仍旧因为我吗?我的孩子,你似乎忘记了什么。一个人的选择是不留余地的,没有可逆转可能的。一个错误的选项导致了如今的我,你仍然想要成为我吗?
“相信我吧,克莱恩,就当是一个懦夫给予的最后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