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安失踪的消息是第二天早上送到曹无庸手里的。
送信的是西厂的一个档头,姓周,跟着曹无庸也快三年了。
他站在书房门口,脸色发白,手指捏着那封刚写好的报告,捏得纸边都皱了,想敲门又不敢敲。
曹无庸在里面喊了一声进来,他才推门进去,把报告放在桌上,退了两步站住。
曹无庸拿起报告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没有说什么,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周档头站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转身退了出去。
曹无庸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份报告,看了很久。
刘安失踪了,整整三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三天没来当值,家里也没人,老婆孩子老娘全不见了,宅子空了,门锁着,院子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派出去的人找了三天,依旧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东厂干的?
他猜到是东厂干的,但他没有证据。
刘安是他的人,从西厂建立就一直跟着他,知道太多秘密了。
如果刘安落在叶展颜手里,那些秘密就保不住了。
他的后背一阵发凉,凉得像有人在他背上泼了一盆冰水。
他走回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想给长公主写信,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半天又放下了。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不敢写。
他怕信落在别人手里,怕叶展颜知道,怕太后知道,怕皇帝知道。
他把笔放下,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接下来的几天,曹无庸度日如年。
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每天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从早响到晚。
当值千户端进来的饭原封不动地端出去,丫鬟沏的茶一口没喝就凉了,亲兵送来的公文看都不看就放在一边。
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高出来,嘴唇干裂,脸色灰败。
刘安还是没有消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到了第五天,他终于坐不住了。
他换了一身便服,从后门出了西厂,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马车在城里绕了几圈,确认没有人跟踪,才往长公主府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飘着。
他坐在车里,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长公主府门口,曹无庸从马车里钻出来,整了整衣襟,走上台阶。
门房早就得了吩咐,看见他来了,二话不说就领着他往里走。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过游廊,进了后院的书房。
李雨春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看得入神。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长裙,头发高高绾起,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
看见曹无庸进来,她放下名单,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曹无庸坐下,丫鬟上了茶退了下去。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李雨春看着他,看着他那副灰败的脸色,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曹提督,出什么事了?”
曹无庸抬起头看着她。
“西厂一个千户失踪了。”
“他是我的人,一直跟着我,知道很多事。”
“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是。”
李雨春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她看着曹无庸,看了几秒。
“你怀疑是叶展颜干的?”
曹无庸点了点头。
“除了他,没有人敢动西厂的人。”
李雨春没有说话,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曹无庸看着她,等了几秒,见她还不开口,往前探了探身子。
“长公主,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叶展颜就什么都知道了。”
“到时候他动手,咱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奴才手里有证据,施夷光和孩子的事,太后留宿东厂的事。”
“这些证据够他死两次。”
李雨春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曹提督,你的证据够了,但你的兵不够。”
“想扳倒叶展颜,只靠证据不够,还要靠兵。”
“他的兵在长安、凉州、并州、青州、吴州,甚至辽东都有兵权。”
“你的兵呢?如果真翻脸了打起来,你打不过他。”
“我若帮你,就是跟你一起死!”
她站起来,走到曹无庸面前,压低声音说。
“所以咱们还是得等。”
“至少等他去打匈奴了再说。”
“他走了,长安空虚,到时候再动手,比较保险。”
曹无庸站起来,无奈的抱了下拳。
“既如此,那奴才知道该怎么做了……先行告辞。”
曹无庸走后,李雨春在窗前站了很久。
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凉飕飕的。
她的手从窗台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曹无庸那个没用的奴才有些怕了。
他怕叶展颜,怕东厂,怕死。
可她不怕!
她从小就不知道什么叫怕。
她是先帝的长女,是当今皇帝的亲姐姐,是大周的长公主。
她怕过谁?
只有别人怕她的份儿。
想到这里,她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写得很慢。
她写给周淮安。信写得不长,大意是:
周首辅,本宫听说叶展颜在长安练兵,在凉州屯兵,在并州调兵。
他手里有兵,有将,有银子。
朝廷不管,内阁不问,陛下不知。
本宫担心,他迟早要生事。
请周首辅多加留意。
写完了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叫来丫鬟让她送去内阁。
丫鬟接过信转身跑了出去。
另一边,叶展颜回到长安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东厂门口的灯笼亮着,红彤彤的,照得台阶上一片红光。
叶展颜回来后直接走进书房,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信是写给卫菁的,让他抓紧练兵,等明年开春就打匈奴。
第二封又写给了赵劲,让他盯紧匈奴的内战,左贤王和右贤王谁赢了对大周都有好处。
还写第三封信给白器,让他盯紧织田信宽和罗塞蒂,别让他们搞事。
写完了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叫来钱顺儿让他送出去。
钱顺儿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合谷亮太从门口走进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头发束得紧紧的,脸还是那么瘦,眼睛还是那么亮。
叶展颜睁开眼看着他,他开口了,声音压的很低。
“督主,西厂在长安的联络点查到了三个。”
“一个是城东的杂货铺,一个是城南的茶楼,一个是城西的客栈。”
“属下已经派人盯着了。”
“长公主府那边,有四个上忍亲自盯着,进出的每一个人都记了下来。”
叶展颜点了点头,让他继续查,继续盯,不要打草惊蛇。
合谷亮太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同一时间,京城文渊阁。
周淮安收到长公主的信时,正在内阁值房里看一份关于吴州钱粮的奏报。
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随手丢在一旁。
信纸在桌上滑了一下,停在一摞公文的边上,边角翘起来,被窗缝里吹进来的风吹得哗哗响。
他没有再看那封信,也没有把它收起来,就那么丢着,像是丢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想隔岸观火,这点手段还嫩点。”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王时安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盖在杯口轻轻刮着。
他看了一眼那封被丢在一旁的信,又看了一眼周淮安的脸色,没有问,也不敢问。
张正剧也看了一眼那封信,又看了一眼周淮安,低下头继续看公文。
杨溥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手里也拿着一份公文,低着头,眼镜片在灯光下闪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周淮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吴州和越州的事,该有个了断了。”
“这两个地方,朝廷收了税,但收不上来。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兵不在朝廷手里。”
他把茶盏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
王时安放下茶盏。
“吴州的兵在楚州王手里,越州的兵在襄阳郡主和罗天鹰手里。”
“楚州王是宗室,襄阳郡主也是宗室。”
“他们听太后的,不听朝廷的。”
张正轻轻叹了口气,慢悠悠接话说道。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话语满是无奈和气愤。
“楚州王和襄阳郡主不是不听朝廷的,是听叶展颜的。”
“吴州和越州的税,交不上来,不是因为宗室拦着,是因为那叶展颜不让交。”
“问题虽然出在南方,但症结却在长安!”
“不好办,不好办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