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叶展颜去王府给王妃推拿。
他走在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巷子里,身后跟着两个番子。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着枯草,在风里瑟瑟地抖。
他走得不快不慢,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一声接一声。
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屋顶上有声音,很轻,轻得像猫。
他没抬头,手从身侧伸向腰间,握住刀柄。
身后的两个番子也停了下来,手按在刀柄上,眼睛四处乱转。
屋顶上的声音停了,静得能听见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迈步继续往前走,走了三步。
刀光从头顶劈下来。
四把刀从四个方向同时劈下来,快得像闪电,让人来不及眨眼。
但叶展颜还是第一时间动了。
他的刀从鞘里弹出来,刀身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道光。
他侧身一让,第一把刀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削掉了几根头发。
他反手一刀,刀锋划过第一个杀手的脖子,血喷出来,溅在墙上,红得刺眼。
第二个杀手刀劈空了,身子往前一倾,叶展颜一脚踹在他胸口。
那人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第三个杀手刀已经劈到头顶,叶展颜举刀格挡。
两刀相击,火星溅出来,在昏暗的巷子里亮了一下就灭了。
他手腕一翻,刀锋顺着对方的刀身滑下去,削掉了对方的手指。
那杀手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
他蹲下去捡,叶展颜一刀捅进他的胸口。
第四个杀手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叶展颜一刀甩出去,刀在空中旋转,刀柄砸在那人的后脑勺上。
杀手扑倒在地,挣扎着爬起来,叶展颜已经走到他面前,一脚踩在他背上,拔刀抵在他脖子上。
这些人弱的让人感到意外!
叶展颜满脸不可思议的扭头看了看。
没、没人了吗?
就这?
咋滴了,这是被看不起了吗?
对付我还不舍得多花点儿钱雇高手吗?
就派了这几个菜鸟来送人头?
妈的,看不起谁呢!
想到这里,叶展颜回过头恶狠狠问。
“说,谁派你来的?”
那杀手的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
叶展颜的刀锋往前送了一寸,割破了他的皮肤,血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流。
杀手的身体在抖,嘴也在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展颜看着他,看了几秒,把刀收回来,刀身入鞘的声音很轻。
他站起来,朝身后的番子挥了挥手。
“绑了,带回去。”
两个番子冲上来,把那杀手从地上拽起来,按在地上,用绳子捆了手脚。
另一个杀手躺在墙根底下,被叶展颜一脚踹晕了,还没醒。
番子走过去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也捆了。
叶展颜站在巷子里,看着地上那三具尸体,又看了看那两个被捆成粽子的活口。
然后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血,擦干净后直接将帕子丢了。
东厂在凉州城没有独立的衙门。
但东兴商号的后院有几间密室。
这里平时用来存放贵重货物,现在临时改成了审讯室。
叶展颜坐在隔壁的屋子里,隔着一堵墙,墙上有几个小孔,能看见对面的动静。
钱顺儿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也不敢换。
多喜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勺子,勺子在碗里搅,搅了一圈又一圈。
没错,他还在帮叶展颜熬大补汤。
补身子这事,重在坚持!
审讯从下午开始,一直持续到半夜。
那两个杀手被绑在木桩上,赤着上身,身上全是鞭痕,有的地方皮开肉绽,有的地方血肉模糊。
番子的手段很专业,不打要害,专打那些疼得要命又死不了人的地方。
鞭子蘸了盐水,一鞭下去,血珠子往外冒,疼得人浑身抽搐。
第一个杀手撑了半个时辰就招了。
那人说他叫哈桑,是从西域来的,在杀手行里混了十几年。
上个月有人通过中间人找到他,出价五千两银子,要杀一个大周朝廷的官员。
他不知道那人是谁,只知道是个大官,住在凉州城,每天上午会经过城东那条巷子。
中间人给了他一半的定金,说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
他接了活,找了三个帮手,在巷子里埋伏了两天,今天终于等到了目标。
番子问他中间人是谁,他说不知道,从来没见过面,每次都是通过一个小童传话。
番子问他银子从哪儿取,他说每次都是放在城隍庙的香案
番子又问了几句,又问不出什么了,让他签字画押,把供词念了一遍。
那杀手听了点头,在纸上按了手印。
血手印按在纸上,红得刺眼。
第二个杀手撑得更久一些。
他嘴硬,牙关紧咬,鞭子抽断了两根,他还是不说。
番子换了烙铁,烙铁烧得通红,往他胸口一按,滋的一声,白烟冒起来。
皮肉烧焦的味道弥漫在密室里,闻着就让人想吐。
那杀手惨叫了一声,身子弓成了虾米,头往后仰,青筋暴起,眼泪鼻涕一起往外流。
烙铁烫了三次,他崩溃了。
他说的跟第一个差不多,但多了一个细节。
他说中间人是个商人,操凉州口音,姓什么不知道。
但有一次他去城隍庙取银子的时候,看见那个商人在街对面的茶楼上喝茶,穿着绸袍,戴着方巾,像个有身份的人。
番子让他描述那人的长相,他想了想,说三十来岁,瘦长脸,眉毛很淡,眼睛很细,看人的时候眯着,左眼角有一颗痣。
叶展颜坐在隔壁,从那几个小孔里看着对面的一切,听着那边传来的惨叫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钱顺儿站在他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多喜蹲在门口,手里的勺子已经不搅了,手在抖。
勺子在碗沿上磕出细碎的叮当声,脸色白得像纸。
叶展颜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口喝干,把空碗放在桌上。
审讯在半夜结束。
两个杀手的供词对上了,签字画押,红手印按得清清楚楚。
番子把供词送过来,叶展颜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手指捏着纸边,捏得指节泛白。
他看到“左眼角有一颗痣”那几个字的时候,眼睛眯起来了,眯成一条缝,像刀锋上那道光。
谢证,三十来岁,瘦长脸,眉毛很淡,眼睛很细,看人的时候眯着,左眼角有一颗痣。
叶展颜在心里把那几个字嚼了一遍,然后露出一个很短的笑容,一闪就没了。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写得很慢。
他把谢证买凶杀人的事写在纸上,把两个杀手的供词附在后面,写完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盖上自己的私印。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六百里加急,送去长安。”
钱顺儿闻言连忙过去接过信,而后转身就快步跑开了。
与此同时,谢府。
谢证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面前那盏灯已经烧了大半夜。
灯芯结了长长的灰,火苗在风里晃,忽明忽暗。
他的手边放着一杯茶,茶早就凉了,一口没喝。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节奏不急不慢,像是在等什么。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短褐的汉子走进来,脚步又急又轻。
他走到谢证面前,单膝跪地,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老爷,失手了。”
“叶展颜的人抓了两个活口,带回东兴商号去了。”
“那两个人怕是扛不住东厂的刑。”
谢证的手指停了。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没听见,又像是早就料到了。
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而后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眯成一条缝。
“知道了。下去吧。”
那汉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谢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又开始敲了,一下又一下。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杀手失手了,活口落在叶展颜手里。
那些人扛不住东厂的刑,迟早会把他供出来。
可供出来又怎样?
这里是凉州,不是长安。
凉州是他谢证的地盘,不是叶展颜的。
叶展颜在东厂说一不二,在凉州王府,说话还得看王妃的脸色。
他不怕叶展颜查,也不怕叶展颜抓,更不怕叶展颜审。
该处理的东西,他早就处理完了。
账本烧了,信件烧了,经手的人打发走了。
杀手只认识中间人,中间人只认识一个小童,小童已经不在凉州了。
就算叶展颜拿到供词,拿到签字画押,也拿不到证据。
没有证据,就是诬陷。
诬陷朝廷命官,诬陷王府长史,叶展颜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凉州的地盘上动他一根汗毛。
他睁开眼,看着那盏灯,灯芯烧短了,火苗跳了跳。
他看着那团火,看着看着,嘴角慢慢翘起来。
但这事儿他不能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