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孩子们被赶去睡觉。
易中鼎和白玉漱也回到了西屋。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剩下两人独处的宁静。
“今天累坏了吧?”
白玉漱倒了杯热水递给他,然后帮他揉起了肩膀。
“还好,就是脑子用得有点多。”
“你呢?实验室那边怎么样?涂优优他们的新方案开始做了吗?”
易中鼎接过水喝了一口,拉着她在炕边坐下,将人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开始了,下午我们重新分组,一组做pH值梯度提取,一组尝试古籍里的‘渍’法,还有一组开始筛选可能配伍减毒的药对。”
“但是看到希望,就感觉更有奔头了,报告我也开始动笔了,数据部分我来整理,分析和建议部分,还得你最后把关。”
白玉漱上半身顺势窝进他的怀里,用侧脸磨蹭着他的脸颊,轻笑地道。
“嗯,不急,我们一步一步来。”
“玉漱,你,如果我们能把赤脚医生的培训,和部队卫生员的培训,在某些基础环节上打通。”
“比如最核心的战伤急救和常见病处理,编一套军民两用的简易教材和操作规范,会不会更好?”
“既能节省资源,又能让地方的卫生员在必要时,也能支援部队,或者参与民兵救护训练?”
易中鼎吻了吻她的发顶,想起下午在部队医院的经历,忽然道。
“这个想法好!军民结合,平战结合。”
“而且,如果教材是统一的,药品和器械标准也能尽量靠拢,将来真有什么情况,衔接起来会顺畅很多。”
“不过这涉及的面更广了,需要协调的部门更多。”
白玉漱闻言从他怀里抬起头,扭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事在人为,我们可以先在报告里提出来,作为一个长远的设想。”
“如果部队那边觉得可行,由他们向上推动,或许比我们从卫生系统内部呼吁,力度更大。”
易中鼎思路清晰地道。
他今天在部队,不仅解决了具体病例,更看到了军队在资源动员和执行效率上的优势。
如果能借助这股力量,来推动他理想中的基层医疗和应急救护体系建设,无疑会事半功倍。
“嗯,这确实是个思路。”
“那我明天整理材料的时候,把军民协同这部分也加进去,做个初步的构想。”
白玉漱认真思索着道。
只是随着夜渐渐深了。
夫妻从坐着聊,变成了躺着聊,再变成了叠着聊。
不过聊得就不足为外人道也。
年节的余韵还在,但生活已彻底回归正轨。
易中鼎早早去了医院,门诊、实验室两头忙。
白玉漱也一边盯着实验进度 ,一边继续整理报告。
易中海更是每天天不亮就去了厂里。
他现在新官上任,第三轧钢厂副厂的厂长,十六级,副处级干部,现在又是开年,千头万绪。
从五四年以工代干转为十八级副科干部,再到现在一九六零年的副处级干部。
走得不算太快,但几年的沉淀让他走得更稳。
谭秀莲则是自己照顾着四个家伙和家里一摊子事。
易中垚和易中淼这些弟弟妹妹都已经开学了。
就只有她自己照顾四个娃娃了。
别空闲了,能偷空喝口水就算不错。
院里其他人家,也大抵如此。
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家庭主妇们则开始为即将告罄的年货和依旧紧张的口粮发愁,盘算着如何用最后一点油荤撑到月底。
今天是周末。
院里许多人家都难得的男人在家,各家各户的女眷都想方设法地给他们做顿好吃的,补补身子。
家家户户的烟囱都飘出了压制不住的香气。
但贾家屋里气氛比往日更加沉闷压抑。
年前分到的三十斤红薯干和二十斤二合面,再怎么节省,吃到现在也已经所剩无几。
纳鞋底的零活虽然还在做,但工钱微薄,且需要时间。
秦淮茹一大早又去了街道,想问问有没有其他零活,或者户口迁移的事有没有转机,结果自然是失望而归。
贾东旭阴沉着脸坐在炕上,看着空了大半的米缸,又看看窗外易家方向。
虽然他什么也看不到,但那种无形的、仿佛永远高他们一头的“富足”与“顺遂”,像针一样刺着他。
棒梗和当因为肚子没油水,刚吃完就喊饿,在屋里吵闹,被贾东旭烦躁地吼了几句,吓得不敢出声,只敢声抽噎。
贾张氏纳着鞋底,手里的针线却越来越慢,三角眼里闪烁着挣扎、算计,还有一丝被现实逼到墙角的决绝。
她听着儿子粗重的呼吸,孙子孙女压抑的哭泣,儿媳妇低声下气出门又无功而返的疲惫脚步。
再看看自家这看不到头的穷困和院里其他人那虽然也艰难、却明显更有希望和秩序的日子。
她明白,得改变了,死撑着就真的死了。
“东旭,我……我想好了,我回乡下。”
贾张氏忽然开口道。
她的声音干涩,但在静寂的贾家却异常清晰。
“妈,你啥?”
贾东旭猛地抬起头,像是没听清,又重新问了一遍。
“我回乡下老家去,我户口在乡下,回去了,好歹有口吃的,不用在城里跟你们抢这点定量。”
“我回去了,你的定量,再加上买点议价粮,你们两个大人加上两个孩儿,也能稍微松快点。”
“怀茹纳鞋底、糊火柴盒挣的那点钱,也能多买点粮食,不至于顿顿喝稀的。”
贾张氏重复了一遍,放下手里的鞋底,看着儿子,冷静地道。
“那怎么行!您这么大年纪,一个人回乡下,人生地不熟的……不行!”
贾东旭连忙反对道。
只是他虽然嘴上这么,心里却不这么想。
这些日子他早就动过这样的念头了。
只是他害怕会被人骂不孝,所以才一直没有提起来。
“什么人生地不熟?那是咱老家!我守寡那几年,不也一个人把你拉扯大?”
“那时候比现在还难!现在好歹是新国家,乡下有生产队,饿不死人!”
“我回去,挣不了满工分,挣半个、挣三分之一,总行吧?”
“分点口粮,掺着野菜,我一个人怎么也能糊弄过去,要是我能多干点,还能给你们寄点粮食。”
“总比在城里,一家人捆在一起饿死强!”
贾张氏把东西砸在炕上,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