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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是这里唯一活跃的东西,不知疲倦地掠过灰黄色的荒原,卷起沙尘,打在脸上,钻进衣领。阳光被厚厚的云层过滤,投下稀薄而惨白的光,几乎无法带来暖意。
林轩背着琴盒,搀扶着白夜,离开了那个半埋的混凝土堡垒。他们需要寻找一个更好的藏身之所,一个能躲避风沙、提供基本掩护、并远离那地下实验室出口的地方。
荒野的地形单调而崎岖。板结的盐碱地,龟裂的沟壑,风化严重的岩石,还有那些枯死后仍以诡异姿态指向天空的植物残骸。每走一步,脚下的碎石和沙土都会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无遮无挡的风中几乎听不见。
白夜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伴随着压抑的痛哼。林轩的搀扶给了他支撑,但荒原的路况对伤者极不友好。很快,他的裤腿和仅存的鞋子上就沾满了灰土,脸上更是一塌糊涂,汗、血、尘混在一起,只有那双眼睛,在疲惫和痛苦中,依旧努力地睁大,观察着这片陌生的天地。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片风化严重的低矮山丘。山丘由松散的页岩和砂岩构成,表面布满蜂窝状的侵蚀孔洞。林轩选了一个背风面、洞口较小、位置相对隐蔽的洞穴作为目标。
靠近洞口时,他停下脚步,将白夜安置在一块巨石后,自己先上前探查。洞穴不深,大约四五米,内部干燥,没有动物巢穴的痕迹,也没有变异生物特有的腥臊气味。洞壁坚固,洞口狭窄,易守难攻。
“就这里。”林轩返回,将白夜扶进洞穴。
一进入洞穴,风声立刻被阻隔在外,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在狭小空间里回荡。洞里有些阴冷,但比外面无遮无挡的风沙好太多了。
林轩将白夜小心地放在最里面相对平整干燥的地面上,让他靠坐着洞壁。然后解下背上的琴盒,放在一旁。他先从洞口附近收集了一些干燥的枯草和灌木细枝(小心地避开了那些颜色妖异或形态古怪的),又搬了几块大小合适的石头堵在洞口内侧,只留下观察和通风的缝隙。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白夜身边,开始处理两人身上的伤势。
他自己的情况略好,主要是内腑震荡和后背的撞击伤,肋骨可能骨裂,但没有开放性伤口。他撕下还算干净的里衣布料,紧紧缠裹住胸肋,又检查了后背,涂抹了仅剩的一点消炎药膏(对辐射变异菌效果有限,但聊胜于无)。
然后轮到白夜。
左肩的伤口是最麻烦的。骨刺穿透,虽然没伤及主要血管和神经(否则白夜撑不到现在),但创口不小,边缘肌肉撕裂严重,又经过剧烈活动和攀爬,已经有些感染发炎的迹象,周围皮肤红肿发热。林轩用最后一点净水(真的只剩瓶底了)小心地冲洗掉伤口周围的血痂和污物,然后从自己作战服上撕下最后几条相对干净的布条,重新进行包扎。动作尽可能轻柔,但白夜依旧疼得浑身紧绷,牙关紧咬,冷汗涔涔。
处理好肩膀,林轩又检查了白夜身上其他的擦伤和瘀青,简单地处理了一下。白夜的右手因为攀爬锈梯,掌心磨破了一大片,血肉模糊。
“忍着点。”林轩低声说,用最后一点药膏涂抹上去。白夜身体一颤,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却没把手缩回去。
处理完伤口,两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疲惫到了极点。但林轩知道不能睡,至少不能同时睡。外面是未知的荒野,地下实验室的怪物可能还在附近徘徊,他们需要警戒。
他将收集来的枯草细枝在洞穴中央小心地堆成一小堆,然后用随身携带的、特制的防风打火石(能源即将耗尽)尝试点燃。火星溅落在干燥的纤维上,冒起一缕细烟,然后“噗”地一声,一小簇橘黄色的火苗颤巍巍地升了起来。
火光不大,却瞬间驱散了洞穴里的一部分阴冷和黑暗,在粗糙的岩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温暖,哪怕是微弱的温暖,在此刻也显得无比珍贵。
林轩将最后半块压缩干粮(硬得像石头)掰成两半,递给白夜一块,自己留下一块。就着一点点净水,两人默默地啃着。食物粗糙寡淡,难以下咽,却是维持体力的必需品。
白夜吃得很慢,每一下咀嚼都似乎要用尽力气。他的目光有些呆滞,时而看着跳动的火苗,时而看向放在角落里的那个琴盒。
洞穴里一时只有火苗轻微的噼啪声,和两人艰难的吞咽声。
吃完东西,林轩往火堆里添了几根细枝,让火维持着不灭。他看向白夜:“你需要休息。我守前半夜。”
白夜没有逞强,只是点了点头。他实在太累了,从精神到肉体,都到了崩溃的边缘。他慢慢地、小心地调整姿势,试图找到一个不那么牵动伤口的姿势躺下。最终,他侧身蜷缩起来,背对着火堆和洞口,面朝着洞壁,闭上了眼睛。
但林轩知道,他没那么容易睡着。肩头的伤痛,精神上的冲击,以及这片全然陌生的荒野带来的不安,都会让他难以入眠。
果然,过了没多久,白夜的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起来,不是冷的,而是一种神经质的、压抑的颤抖。他把自己蜷缩得更紧,喉咙里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林轩沉默地看着跳动的火焰,没有出声安慰。有些坎,只能自己熬过去。
时间在寂静和火光中缓慢流淌。洞穴外,风声时紧时松,偶尔夹杂着远处不明生物的、悠长而诡异的嚎叫,但都距离尚远。
就在林轩以为白夜会在这种半昏半醒的痛苦中捱过前半夜时,白夜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梦境般的恍惚,却又异常清晰:
“……她叫苏白。”
林轩拨弄火堆的手指微微一顿。
白夜依旧背对着他,面对着岩壁,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被洞壁反射,显得有些空洞。
“不是艺名。是真名。苏白。”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某个即将消散的记忆,“剧团里拉小提琴的。首席。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的,但琴声一响……整个舞台都像是活了过来。”
“我们排练《李尔王》,她负责所有配乐。她说,考狄利娅的纯净和悲剧性,要用最干净的泛音和最难的和弦来表现……她琢磨了很久。”白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追忆的温暖,但很快被更深的寒意覆盖。
“那天……最后一场演出。本来不是《李尔王》,是别的喜剧。但外面……已经乱套了。信号断了,新闻里全是可怕的消息。团长说,演完这场,大家就各自……想办法。”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林轩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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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很吵,台下更吵。人心惶惶。只有她……只有苏白,在侧幕那边,一遍遍擦着她的琴,调着音。好像只要琴声还在,舞台就还在,世界就还没彻底崩塌。”
“然后……就真的崩塌了。”
白夜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爆炸?冲击波?还是别的什么……天一下子就黑了,不是晚上那种黑,是……那种能把光都吞掉的黑。然后就是巨响,房子在晃,东西在砸下来……”
“我被气浪掀飞,撞在墙上……睁开眼的时候,到处都是灰,呛得人喘不过气。耳朵里嗡嗡响,好像有很多人在尖叫,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我爬起来,想找其他人……然后,我就看到了……她的手。”
“从一堆掉下来的幕布和梁柱
白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
“我爬过去……拼命扒开那些东西……她就在血,但眼睛……眼睛还睁着,看着我。”
“她抓着我的手腕……很用力,指甲都掐进我肉里了……”白夜无意识地抬起右手,看着自己掌心(那里现在也布满了伤痕),“她说话……声音很小,全是血沫子……”
“‘小白……琴……我的琴盒……别丢……’”
“‘好……好演下去啊……’”
“然后……然后她就看着我,看了好久,最后……说……”白夜的声音哽住了,变得支离破碎,“她说……‘我……不甘心……’”
“说完……眼睛里的光,就……散了。”
洞穴里陷入死寂。只有火苗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着,将白夜蜷缩的背影投在岩壁上,那影子随着火焰的摇曳而变形、晃动,像一个挣扎的幽灵。
林轩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火。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白夜才继续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把她的琴盒挖了出来……抱着它,在废墟里走了很久。我不知道要去哪。外面全是怪物,天是红的。后来……我就发现了那个剧院。门居然还能关起来。里面……很安静。”
“我开始……‘看见’他们。团长,副导,灯光师……还有苏白。他们就在舞台上,像以前一样排练,说笑。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疯了,出现幻觉……后来才发现,是我……我能让他们‘出现’。”
“我以为……那是他们舍不得走,舍不得舞台。我以为……我在完成苏白的遗愿,‘好好演下去’。我给他们排戏,排《李尔王》,排所有我们没来得及演的戏……我以为,那是纪念,是坚守。”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嘲和痛苦。
“可我篡改了她的眼神……我把她的‘不甘心’,变成了我想看到的‘解脱’……因为我受不了!我受不了她最后看着我的那个样子!我受不了那份‘不甘’!那太重了!重得我背不动!所以我……我就自己骗自己,给她的结局……编了一个好一点的注解。”
“我演了三年……骗了自己三年。直到你……”他顿住了,没有说下去。
洞穴里再次沉默。火苗跳动,映照着白夜微微耸动的肩膀。
“现在你知道了,”林轩终于开口,声音平稳,“那不是解脱,是不甘。她的,也是你的。”
白夜没有否认。他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
“带着这份‘不甘’,你能做的,比在废墟里演幻象戏剧要多。”林轩看着火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至少,你可以不让这份‘不甘’,只埋在那个琴盒里。”
白夜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动作微小,却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他没再说话,但那种神经质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下去。呼吸也变得稍微均匀了一些,尽管依旧沉重。
林轩知道,今夜他或许能真正睡着一会儿了。不是昏迷,是带着痛苦和清醒认知的、疲惫的睡眠。
他往火堆里添了最后几根细枝,确保它能维持到后半夜。然后,他抱着膝盖,背靠着冰冷的洞壁,面朝着被石头半掩的洞口,睁着眼睛,守望着这片荒野的夜,守望着洞穴里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和那个装着沉重过往的琴盒。
荒野无声,星光隐匿。
只有风,永不停息地吹过,卷起沙尘,掠过洞口,发出如同叹息般的呜咽。
而在洞穴深处,火光摇曳中,一个新的、由真实痛苦和未竟誓言构筑的剧本,或许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