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银星”咖啡馆，林轩并未返回“蜂巢”公寓。雨后的空气清冷，他沿着东区错综复杂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看似随意，实则心神沉浸在百晓生信息流提供的城市地图与各种零散情报中，试图拼凑出更完整的棋盘脉络。

    

    天枢城作为大型中立枢纽，其地下世界远比地表更为复杂深邃。黑市、情报交易、违禁品流通、势力暗战……许多在阳光下光鲜亮丽的人物与事件，其根系往往深植于这片不见光的泥沼。

    

    星火与黑蝰残余的勾连是一条线。

    

    赵乾小队风光的战绩与可能存在的“清理”疏漏是另一条线。

    

    而孙淼……那个记忆中温婉聪慧、如今被誉为“智慧女神”的女子，她参与的“溯源”项目，她与赵乾的关系，她在整个事件中扮演的角色，又是一条更加晦暗不明的线。

    

    林轩需要更多的信息，尤其是关于“天神基因”、“溯源”项目，以及自己体内力量和系统来历的线索。这些，显然无法从公开渠道获得。

    

    他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辅街，两侧多是些经营特殊物品或提供灰色服务的店铺，招牌暧昧，客人稀少。这里已经接近东区与中心城区的交界，治安稍好，但也潜流暗涌。

    

    就在他经过一家门面古朴、挂着“博闻斋”匾额、专营古籍与稀有数据芯片的店铺时，店铺的门被从里面推开。

    

    一个人走了出来。

    

    月白色的研究长袍，剪裁得体，衬得身姿窈窕。长发挽成一个简洁而雅致的发髻，露出白皙优美的脖颈。她手里拿着一个用防震材料妥善包裹的方形物品，似乎是刚购买的古籍或芯片匣。阳光落在她清丽的侧脸上，眉目如画，气质温婉沉静，正是孙淼。

    

    她没有注意到几步之外、兜帽遮面的林轩，正微微低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物品，似乎在确认什么，唇边带着一丝满意而清浅的笑意。那笑容依旧如同记忆中般柔和，却似乎多了几分历经世事后的从容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感。

    

    林轩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错觉的悸动。不是旧情复燃的波澜，而是记忆深处某些被封存画面被触动的本能反应，混杂着角斗场生死淬炼后对危险的敏锐直觉。

    

    三年角斗场，他见过太多伪装。善良的，凶残的，懦弱的，疯狂的……最终活下来的，无一不是将某种特质发挥到极致，或善于隐藏真实自我的人。

    

    眼前的孙淼，笑容无可挑剔，气质温婉出众，与直播和传闻中毫无二致，完美契合“智慧女神”的形象。

    

    但就在刚才那一瞬，她低头查看物品时，眼神深处掠过的一丝极快、极淡的……审视与估量的光芒，没有逃过林轩的眼睛。那不是学者对知识的纯粹热忱，更像是一个决策者在评估手中筹码的价值。

    

    还有她周身那极其隐晦、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能量场。非常微弱，且带有良好的隐匿特性，寻常B阶甚至初入A阶的能力者都难以察觉。但在林轩那融合了星辉感知、业火本源直觉与“心力”雏形的特殊灵觉下，依旧无所遁形。那能量场平和、稳定、深邃，带着一种高度秩序化的特征，与她公开显示的“辅助与科研型”能力者定位相符，但……太过于稳定和“标准”了，标准得像是在刻意维持某种模板。

    

    如同一个完美的人偶，每一根丝线都牵在看不见的手里。

    

    林轩的停顿只有零点一秒，随即恢复如常，继续迈步向前。两人在狭窄的街道上，擦肩而过。

    

    他的气息被“信息伪装”完美掩盖，能量波动低微如尘埃。他的面容隐藏在兜帽阴影下，身形也因为旧风衣和刻意收敛的姿态而显得平凡。

    

    孙淼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个“路人”的异常，她的注意力似乎仍在手中的物品上，只是出于礼貌和习惯，在有人经过时，略微向旁边让了半步，避免碰撞。

    

    衣袂未曾相触，目光未曾交错。

    

    一个向着街道深处走去，身影渐渐被建筑物的阴影吞没。

    

    一个站在店铺门口，举起手中的物品，对着阳光再次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其收好，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步履轻盈地离去。

    

    仿佛只是这偌大城市中，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一次最寻常不过的擦肩。

    

    走出一段距离后，林轩在一个报亭前停下，佯装浏览着最新的新闻星板。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孙淼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上了一辆等候在那里的、没有任何标识但线条流畅的黑色悬浮车。

    

    车子无声启动，汇入车流，很快不见。

    

    他收回目光，看向星板上一条滚动播出的快讯：“……赵乾小队发言人今日表示，小队近期将休整并总结前期探索经验，暂无新的高危任务计划。赵乾队长强调，稳扎稳打、夯实基础是目前的首要任务……”

    

    休整？总结？

    

    林轩想起刚才在咖啡馆，赵乾与队员谈论下一个任务计划时神采飞扬的样子。

    

    公开表态与私下动向，似乎并不完全一致。

    

    还有孙淼，她独自出现在这家偏远的“博闻斋”，购买了什么？与那“溯源”项目有关吗？

    

    疑点如同水面下的暗礁，越来越多。

    

    他买了一份最便宜的时事摘要星板，握在手中，继续前行。

    

    心底那丝因见到孙淼而起的细微涟漪，早已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与计算。

    

    记忆中的青梅竹马，阳光下的温婉女神，或许早已是另一个人。至少，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而他，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可能还会心存幻想与软弱的少年。

    

    深渊归客，心如铁石。

    

    擦肩而不识，或许是最好的状态。

    

    至少目前如此。

    

    他需要更快地织网，需要更锋利的刀，需要揭开更多阳光下的阴影，也需要……找到那个能真正解答他体内之谜、或许与“天神基因”、“溯源”项目密切相关的关键节点。

    

    天枢城很大，水也很深。

    

    但再深的水，也有源头，也有流向。

    

    而他，已经开始触摸那水下的暗流。

    

    下一个目的地，该是哪里？

    

    林轩的目光，投向城市中心区，那一片最为繁华、也意味着情报与机会最多的区域。

    

    或许，该去“星海竞技场”的外围看看？那里不仅是合法竞技之地，也是许多灰色情报流通的场所，更是观察各方势力年轻一代实力的绝佳窗口。

    

    更重要的是，据百晓生的信息流提及，近期“星海竞技场”将举办一场规模不小的、面向年轻能力者的“新星挑战赛”，奖励丰厚，据说甚至有古老遗迹的线索图作为头奖。赵乾小队是否会参与？孙淼是否会露面？其他势力又会有何动作？

    

    这潭水，是时候搅动一下了。

    

    他捏紧了手中的星板，纸张边缘微微卷曲。

    

    潜龙，即将入海。

    

    虽依旧无形，但鳞爪所及，暗流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