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降落在四川盆地边缘的一片山区。
秦萧跳下来,螺旋桨卷起的风还没停,吹得地上的枯叶到处飞。他眯着眼看了看四周——山不算高,但很密,树木遮天蔽日的,阳光只能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子。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叶味,混着泥土和青苔的味道。跟上次来的感觉一样——这地方看着普通,但总让人觉得不对劲。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心里头不踏实。
来接他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着唐门的灰色制服,头发扎成马尾,表情冷淡。秦萧认识她,上次来的时候见过,好像是唐玲珑的徒弟,叫什么来着……忘了。
“门主让我来接你。”她说,语气跟她的表情一样冷,“跟我走。”
秦萧跟在她后面,沿着一条石板路往山里走。路不宽,两边全是竹子,风吹得竹叶沙沙响,像有人在头顶窃窃私语。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面前出现一片建筑——不高,都是木结构的,黑瓦白墙,看着像老宅子,但比老宅子更精致,檐角翘得高高的,上面雕着些认不出的图案。
唐玲珑坐在院子里。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头发披着,手里端着一杯茶。银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光,那双赤色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跟以前一样冷——不是冷漠,是那种“我看透你了”的冷。
秦萧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石凳有点凉,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
“来了?”唐玲珑放下茶杯,“什么事?”
秦萧没废话。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照片上苏子熙的手腕,金色的纹路清晰可见。
“能解吗?”
唐玲珑低头看了一眼照片。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不是那种夸张的收缩,是微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那种。但秦萧看出来了。
她伸手拿起照片,凑近看了看,眉头皱起来。她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盯着秦萧的眼睛。
“这是什么东西?”
“光明圣会的种子。”秦萧说,“种在我女朋友体内了。三天之内不解决,她会被同化。”
唐玲珑沉默了几秒。
“能不能解?”
唐玲珑又低头看了看照片,把照片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冒着热气,她的脸在雾气后面看不太清。
“我需要看本人。光看照片看不出来。”
“她在总部。你能去吗?”
唐玲珑想了想。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行。但我有条件。”
秦萧看着她。“什么条件?”
“你欠我一个人情。以后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得来。”
秦萧盯着她看了两秒。这女人从来不吃亏。
“行。”
唐玲珑站起来,转身往里走。“等我一下,我换身衣服。”
直升机上,唐玲珑坐在秦萧对面。
她换了身黑色衣服,头发扎起来了,腰后别着那两把短刀。刀柄露在外面,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
她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光明圣会的事,我听说过。但那帮人跟我们唐门没什么交集。他们玩的是天使,我们玩的是毒。路子不一样。”
“种子呢?你见过吗?”
唐玲珑摇头。“没见过。但听你描述,那东西不像是毒。更像是某种……寄生体。”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种进人体里,慢慢取代宿主的意识。跟冬虫夏草似的——真菌把虫子吃了,长出个蘑菇来。”
秦萧没说话。这个比喻让他不舒服。
唐玲珑说的跟沙利叶说的差不多。种子会生长,会取代,最后宿主就不是宿主了,是壳。
到了总部,唐玲珑直接去了医疗室。
苏子熙醒着,靠在病床上。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病号服,头发梳过了,但脸色还是白。她看见秦萧进来,眼神闪了一下——不是认出他了,是认出“这个人昨天来过”。
秦萧走到床边。“我带了一个朋友来看你。她帮你看病。”
苏子熙点了点头,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唐玲珑身上,带着警惕。那种警惕不是针对唐玲珑的,是对一切陌生人的——她谁也不认识,谁都可能是威胁。
唐玲珑没客气,直接拉过椅子坐下,抓起苏子熙的手腕,翻过来看那些金色的纹路。她凑得很近,鼻尖都快碰到皮肤了。看了一会儿,又翻过苏子熙的手掌,看了看掌心的颜色。然后捏了捏手指,摸了摸骨节。
动作很快,很熟练,不像医生,倒像是个在菜市场挑瓜的。
然后她从腰后拔出一把短刀。
苏子熙吓了一跳,往后缩了一下,手从唐玲珑手里抽出来,攥着被子。秦萧也皱了下眉。
唐玲珑看了他一眼。“怕什么?我又不砍她。”
她用刀尖轻轻在苏子熙的指尖刺了一下。很快,很轻,苏子熙只是皱了下眉。一滴血挤出来,落在刀尖上。血是红的,但里面有一点金色的东西,在阳光下闪着光,像细小的金属碎屑,又像是某种活物在血里游动。
唐玲珑把那滴血抹在一张白纸上,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怎么样?”秦萧问。
唐玲珑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出去说。”
走廊里,唐玲珑靠着墙,抱着胳膊。
“种子确实在她体内。不是毒,是某种能量体。它会慢慢侵蚀宿主的神经系统,最终取代意识。我刚才看的那滴血里,金色的东西就是种子的碎片。已经开始扩散了。”
她顿了顿。
“她现在失忆,就是因为种子已经开始侵蚀了。再过一段时间,她会连基本的生活能力都丧失。不会吃饭,不会走路,不会说话。等种子完全成熟,她的意识就会被彻底抹掉。”
秦萧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能解吗?”
唐玲珑沉默了几秒。她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灰蒙蒙的,不知道要下雨还是只是阴天。
“能。但有风险。”
“什么风险?”
“种子已经和她绑定了。强行剥离,可能会要她的命。就像从身体里挖掉一个器官——弄不好人就没了。除非……”
“除非什么?”
唐玲珑转过头,看着他。那双赤色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不是冷漠,是那种“我在认真考虑”的冷静。
“除非有人自愿把种子引到自己身上。种子需要宿主,如果有一个更合适的宿主主动接受它,它会自己转移。就像寄生虫,从老鼠身上跳到猫身上。”
秦萧愣了一下。沙利叶也说过类似的话。
“需要什么样的宿主?”
“体质比她强的。最好是血族体质。”唐玲珑看着他,目光很直接,“你体内有血族纯血,对吧?”
秦萧没说话。
“如果我帮你做转移,你有七成的概率活下来。三成的概率,你会死。”
秦萧沉默了几秒。
“什么时候能做?”
唐玲珑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意外,但不是那种“你怎么这么傻”的意外,更像是“我猜到你会这么说了”的意外。
“你确定?不跟你女朋友商量一下?她现在都不认识你。”
“不用商量。”秦萧说,“她活着就行。”
唐玲珑盯着他看了几秒。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有护士推车的声音,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然后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但秦萧听见了。
“行吧。但我需要准备一些东西。唐门的药材,还有一些特殊的工具。明天下午,手术室见。”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秦萧,你这人……是不是傻?”
秦萧没回答。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唐玲珑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秦萧坐在苏子熙的床边。
她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头不皱了。金色的纹路从手腕蔓延到了上臂,比昨天又长了一点,像藤蔓在爬墙。在灯光下,那些纹路微微发着光,一明一暗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呼吸。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脸还是白的,但比刚从地下救出来的时候好多了。至少嘴唇是粉色的,不是发紫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睡着的样子跟以前一样,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但醒来就不一样了。醒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没有他。
“明天,我会帮你把种子弄出来。”他低声说,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到时候你可能还是不记得我。没关系。活着就行。”
苏子熙没醒。她听不见。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东西,然后又松开了。
秦萧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他站在床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医疗室。
第二天下午,秦萧站在手术室门口。
唐玲珑换了身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皮包。皮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丽贝卡站在旁边,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准备好了?”唐玲珑问。
秦萧点了点头。
“进去吧。”
秦萧推开手术室的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闷响。
走廊里只剩下唐玲珑和丽贝卡。
丽贝卡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几秒。
“他真会死吗?”
唐玲珑没看她。
“三成的概率。不高不低。”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唐玲珑没回答。她拎着皮包,推门走进了手术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