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半小时左右，店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汽车引擎声，紧接着是刺耳的刹车声，不止一辆，就停在店门口不远。

    

    店老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透过日料店玻璃窗，能看到几辆面包车堵在了店门口。车门“哗啦”一声拉开，跳下来十几号人，清一色的深色便装，动作利落，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他们没多废话，径直推开日料店虚掩的大门，涌了进来。

    

    店老板心脏砰砰狂跳，手心里全是冷汗。他看了一眼地上依旧“昏迷”着的秦萧几人，秦萧甚至偷偷地对他眨了下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稳住。

    

    包间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群人鱼贯而入，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包间顿时显得拥挤起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留着板寸头的男人，个子不高，但很精悍，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一进来就先扫视了一圈包间环境，最后目光才落到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店老板身上。他穿着件黑色的立领夹克，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深色的衬衣，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阴鸷气息。这就是那位“管长”。

    

    “人呢？”管长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没什么废话，直接问重点。

    

    店老板被他眼神一扫，腿都有点发软，赶紧哈着腰，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伸手指着墙边地上被捆得结结实实、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秦萧几人：“在、在、都在这里了，管长大人！您看，都在这！”

    

    管长没理他，迈步走到秦萧几人跟前，蹲下身。他没急着动手，先是从怀里掏出一张巴掌大的照片，那是从悬赏令上截取的影像，有些模糊。他拿着照片，目光锐利地在几人的脸上来回扫视，对照着。

    

    尤其着重看了秦萧几眼。照片上的年轻人眉宇间带着一种随意的淡漠，眼前这个闭着眼、似乎昏迷不醒的家伙，虽然脸上沾了点灰，显得有点狼狈，但那股子轮廓和隐隐透出的感觉，错不了，基本都对得上。

    

    为了保险起见，管长伸出脚，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秦萧的小腿。力道不大，但带着试探的意味。秦萧毫无反应，身体随着他脚尖的力道晃了晃，依旧紧闭双眼，跟真的昏死过去没什么两样。

    

    管长又用脚尖拨了拨夜枭的胳膊，夜枭也是纹丝不动。

    

    看到这里，管长紧绷的脸上终于松动了一些，眼底闪过一丝满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点了点头：“嗯，没错，是他们。”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店老板，那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带着审视和一丝惊讶：“109号，行啊你。真没看出来，这几个人，连星月组都栽在他们手里，居然让你用药给药翻了？”

    

    店老板心里一紧，知道最关键的一关来了。

    

    “管、管长大人过奖了……我、我就是运气，真的是运气……”

    

    管长听着，脸上的怀疑稍微淡去一些，但眼底深处那抹审视并未完全消失。他盯着店老板看了几秒，忽然问：“运气？你知道，你抓住的这几个人，是什么来头吗？”

    

    店老板心里“咯噔”一下，他缩了缩脖子，小声问：“他、他们……是什么人？很厉害吗？”

    

    “厉害？”管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何止是厉害。据可靠消息，这帮人，是国际上S级雇佣兵小队’死神镰刀‘。听说过吗？”

    

    店老板茫然地摇摇头，他这倒不是装的，他是真没听说过。但“S级”、“国际雇佣兵”这些词，光是听着就让他头皮发麻，腿肚子更软了。

    

    管长似乎也没指望他真知道，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揭示惊天秘密的压抑感，手指虚点了点躺在地上的秦萧：“那你知道，这个看起来最年轻、最不起眼的小子，是谁吗？”

    

    店老板顺着他的手指看向秦萧，心里怦怦直跳，脸上继续装傻：“不、不知道……”

    

    管长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他？他就是死神镰刀的头儿。真正的……首领。”

    

    “什……什么？”店老板这次是真吓了一大跳，脸色瞬间白了，眼珠子都瞪圆了，嘴唇哆嗦着，“他、他是……首领？”他下意识地又看向地上那个“昏迷”的年轻人。

    

    “嘘——！”管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严厉地瞪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警告，“行了，别问了。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店老板被他眼神里的寒意刺得一激灵，连忙闭上嘴，惊恐地点点头，不敢再多问一个字。

    

    “知、知道了，管长大人，我……我什么都不问，我什么都不知道！”

    

    管长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他转过身，对着身边几个手下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将这些人装到车上去。

    

    几个手下立刻会意，上前两人一组，动作不算特别轻柔，但也不算粗暴，将地上“昏迷不醒”的几人一一抬了起来，朝日料店门外走去。

    

    眼看着人就要被全部抬出去，管长也转身准备离开，店老板猛地从巨大的恐惧和复杂的思绪中惊醒过来。

    

    “管、管长大人！等等！请等一下！”店老板也顾不得害怕了，一个箭步冲上去，下意识地抓住了管长的胳膊，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

    

    管长脚步一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抓住的胳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和冰冷。他身后的手下也立刻上前半步，手摸向了腰间，气氛瞬间又紧张起来。

    

    店老板被管长的眼神吓得一哆嗦，赶紧松开手，但脸上哀求的神色更浓了，他搓着手，语无伦次：“管、管长……那个……悬赏……赏金……您看，什么时候能……能到账？我、我妻子那边真的等不了了，医院已经催了好几次了，再交不上钱，就要停药了……”

    

    管长看着他这副惶急的样子，眉头稍微松了松，但语气里却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居高临下：“你急什么？人我们这不才刚接手吗？总得带回去，好好‘验明正身’吧？我们千鹤宗家大业大，还能赖你这点钱不成？等着吧，确认了身份，钱自然少不了你的。”

    

    “可、可是管长！”店老板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也顾不得什么尊严了，“我能等，可我妻子等不了啊！她……她真的快不行了！求求您，管长大人，行行好，能不能先……先预支一部分？哪怕一点点也行！我给您磕头了！”说着，他真的就要往下磕。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门内、紧紧咬着嘴唇看着这一切的惠子，再也忍不住了。她猛地冲了出来，拦在了管长面前，张开双臂，小脸上满是泪痕，但眼神里却有一种豁出去的倔强。

    

    “等等！你不能就这么走了！”惠子声音带着哭腔，但很响亮，“钱呢？你们把人带走了，要是不给钱怎么办？我妈妈还在医院等着钱救命呢！”

    

    “惠子！回来！你给我回来！”店老板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起身，一把将女儿死死拽了回来，紧紧箍在怀里，生怕她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管长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惠子那张虽然脏污却难掩清秀、此刻满是泪水和倔强的脸上，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审视和一丝被冒犯的不悦。“小姑娘，”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他微微俯身，靠近了一些，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惠子：“拦我的路？你是想……跟整个千鹤宗为敌吗？”

    

    “为敌”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其中的寒意，让周围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他身后的手下也齐齐上前一步，眼神不善地盯着这对父女。

    

    惠子被父亲死死抱住，挣脱不开，但依旧梗着脖子，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看着管长，又看看被抬出去的秦萧他们的方向，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被父亲死死捂住。

    

    店老板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他一边用力抱住挣扎的女儿，一边对着管长深深鞠了一躬，腰弯成了九十度，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对不起！对不起管长大人！小孩子不懂事！她年纪小，不懂规矩，胡言乱语！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她！赏金……赏金我等！我一定等！求您千万别生气！”

    

    管长冷冷地哼了一声，没再看他们，仿佛只是拂去了两只碍眼的虫子。他整了整衣领，目光扫过已经被抬上面包车的秦萧几人，确认无误后，一挥手：“走！”

    

    十几号人迅速上车，动作干脆利落。几辆面包车引擎发动，发出低沉的轰鸣，调转车头，很快便驶离了这间不起眼的杂货店门口，消失在街角。

    

    日料店里，瞬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店老板粗重的喘息声和惠子压抑的、绝望的啜泣声。

    

    店老板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抱着女儿的手臂缓缓松开，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口面包车消失的方向。完了，人交出去了，钱却没影。妻子那边……他不敢想。

    

    惠子也无力地滑坐在地，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声再也压抑不住，“父亲……妈妈怎么办……我们……我们被骗了……他们肯定不会给钱的……妈妈怎么办啊……”

    

    店老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能说什么？

    

    就在这时，

    

    “行了，别哭了，也别唉声叹气的了。”

    

    店老板和惠子同时浑身一震，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夜莺和小zero，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们身后。夜莺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抱着胳膊，斜倚在墙边。小zero则撇了撇嘴，银色的短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晃动。

    

    “我们老大答应的事，从来都算数。等着看好了，他会给你们做主的。”

    

    ……

    

    面包车在夜色中颠簸前行，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和烟味的混合气息，但压抑不住的是另一种几乎要沸腾的兴奋。

    

    一个坐在管长斜对面、脸上有道疤的小弟，搓着手，眼睛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闪着光，忍不住压低声音问：“管长，这回……咱们可是立了大功了吧？王级悬赏啊，还是活捉！这得……得有多少赏钱？”

    

    管长靠坐在椅子上，眯着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但嘴上还是拿捏着架子：“急什么？人这不还没交到宗主手里。”他顿了顿，扫了一眼众人，慢悠悠地继续说，“不过嘛，这回的功劳，肯定是跑不了了。宗主一高兴，赏钱自然少不了。说不定……”他拖长了声音，享受着下属们期盼的眼神，“我还能往上挪挪位置，混个内门的身份。至于你们，”他大手一挥，颇为豪气，“等事情了了，每人，这个数。”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一百万？”刀疤脸小弟声音都颤了。

    

    “管长万岁！”

    

    “多谢管长提携！”

    

    马屁声此起彼伏，管长脸上笑容更盛，颇有些志得意满。

    

    这时，另一个看起来机灵点的小弟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管长，那……料理店那对父女怎么办？那个109号，还有他那个不知死活的丫头。真不把钱给他们？万一他们闹起来，把事情捅上去，让宗主知道了咱们……”

    

    管长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哼了一声，眼神里透出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残忍：“给钱？给他们买棺材的钱么？一个外围的废物，还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片子，也配跟我伸手要一个亿？嗤。”

    

    “可是……”那小弟有些迟疑，“”

    

    “知道又怎么样？”管长打断他，语气阴冷，“宗主日理万机，是这种小虾米想见就能见的？再说了，人是我们抓的，功劳是我们的。他109号算个什么东西？一条摇尾巴的狗罢了，还真把自己当功臣了？”

    

    他想了想，眼神里凶光一闪，压低声音吩咐：“不过，你说的也有点道理。防着点总没错。等回去交了差，你，”他指着那个机灵的小弟，“再带个人，给我盯死那家店。盯紧了。要是那个109号老老实实当他的缩头乌龟，就当赏他多活几天。要是他敢到处乱说，或者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管长没把话说完，只是伸出手在脖子前，轻轻一划。

    

    意思，再清楚不过。

    

    那小弟眼神一凛，立刻重重地点了下头：“明白！管长放心，保证办得干净利索。”

    

    “嗯。”管长满意地闭上眼，重新靠回座椅，仿佛已经在畅想自己升任内门、备受嘉奖的风光场面了。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载着一车心思各异的人，驶向未知的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