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叠由金泰秀遣人递交过来的档案,沉甸甸的,足有数百页之巨,像是把胜进集团这头巨兽从筋骨到内脏统统剜出来摊在了阳光下。每一页都散发着腐败与血腥的气味。克扣建材、伪造账目以偷逃税款、在装修契约中暗藏陷阱、以暴力手段驱赶住户、向公权力拥有者输送利益……一座地产公司能够构想的全部非法行径,这家企业不仅一一付诸实施,而且做得毫无遮掩,近乎炫耀。尤其在强行拆除民居这一节,记录下的情景早已超出常人可以承受的底线——推土机碾碎的,远不止几幢低矮老旧的砖瓦房,那分明是寻常百姓世世代代赖以栖身的窝巢,是一日三餐、病痛衰老的安放之地。而那个年代,互联网络尚是少数人的奢侈玩具,普通人受了天大的欺侮,能借助的唯有报纸、电视那几条窄路。如果连专门负责跑口子的记者都对他紧闭门扉,那么再深的冤屈,也只能伴着泪水与血水独自吞咽,烂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
档案中,因胜进集团强行拆除而直接或间接导致性命消亡的案子,数目绝不少见。只是那些死亡事件,多数最后都被套上一个听来平淡无奇的“意外”标签,便匆匆打发了事。究竟是上苍降下的真正意外,还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意外”,其间有多少肮脏的勾兑与遮掩,恐怕只剩下那些亲身参与过、操作过的人,才握有完整的答案。
自然,这些密密麻麻的劣迹,若摆在升斗小民眼前,肯定是足以让人咬牙切齿、怒火中烧的滔天罪行。可是,在半岛顶层那帮人的交际圈里,这种行径还远远够不上不可原谅的死罪。说白了,每一个暴发户的原始积累,手段都是近似的那一套,没有谁两手真的洁白无瑕。唯一能区别的,无非是那些早已完成洗白、披上金装的资本,为了维护自家的体面和所谓的跨国声誉,现在已不敢再像胜进集团这般,继续用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方式去为非作歹而已。
再把视线转到赵泰晤的父亲赵荣秉身上,这位胜进集团幕后的真正主宰,亲手实施过的违法乱纪之举更是不胜枚举。比如在股东大会上公然把公章抢到自己怀中,又比如不经任何程序就擅自将公司第二大股东在集团内部的一切职务全部解除,手段粗暴得近乎山匪。除此之外,胜进集团在资本原始积累的早期阶段还有更多见不得光的丑事,文件末尾特意附缀了一行字,声称在“天安图是反应区总所安匪的”记载里,能够查得实证。
苏晨一页一页地揭开那些纸,直到目光触碰到一份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新闻剪报时,心窝里的火像是被人浇了一瓢烈油,轰地一下蹿上来,烧得他眼底一片冰凉。
那则新闻本身并没有多长,拢共只有百余字的篇幅,可结合金泰秀那边深掘出来的调查报告一同吞咽下去,那精简的文字间挤压出来的信息体量,竟庞大到让人后颈阵阵发凉。
时针需要拨回到1992年。那一年,胜进集团还远未成长为后来这头怪兽,充其量只能算是在汉城当地小有声名的一家物产公司。彼时的汉城,正被卷入一场狂飙突进的城市现代化改造洪流之中,大片大片由木板、石棉瓦搭建的贫民自建区,被一道又一道的红线画入拆毁范围,只等着被推平、被吞没的命运。
就在城市东侧的老旧片区里,有一片已经生长了许多年的贫民窟。1992年7月里的一个深宵,一场不知从何处骤然兴起的大火,毫无预警地在贫民窟的深处爆燃开来。火舌凶猛到几乎将半个汉城的夜空都映得通红。等到这场大火总算被控制并彻底熄灭之后,上千间民宅早已化作乌黑的焦炭。废墟当中,还静静躺着七具被烧得面目全非、难以辨认的遗骸。而在这七名遇难者里面,有五个人,是祖孙三代同堂的一家人。
惨剧发生后,整个半岛一片喧腾,民众的议论与媒体的质问如潮水般翻涌。为了以最快速度安置那上万名失去居所的灾民,当时的汉城行政当局以超乎寻常的效率做出反应,直接指定胜进物产公司,全权负责对这一大片烧毁的区域进行拆平与重建的工程。
也正是凭借这一笔仿佛从天而降的庞大买卖,胜进物产公司一举跨入汉城十大地产企业之列,自此之后便像绑了火箭一般往上飙升,渐渐演化为后来声名显赫的胜进集团。而赵荣秉本人,亦由此从一个中等业者,一跃成为整个汉城乃至半岛都数得上号的地产枭雄。
苏晨把档案合拢,长长地呼出一口闷气。
单说对付一个赵泰晤,于他而言并非什么棘手难题。直接安排一名枪手,选定一个恰当时机出手,干脆利落地把人抹掉,事情便算了结。
可当他把赵氏一门上下几代人做下的这些违法乱纪、甚至沾着人血的勾当全部过眼之后,心里原本那个简单粗暴的构想,已经发生了根本性动摇。哪怕赵家这些年祸害的对象是半岛人,可苏晨骨子里信奉的是斩草必须除根的铁则——既然要动手,就不能只拔掉地面上那棵招眼的杂草,而是要犁庭扫穴,给赵家来一次彻底的、根源性的毁灭清算。
一个条理分明的计划,在他头脑里逐渐拼接成型。苏晨取出手机,拨出了邱刚敖的号码。
“阿敖,眼下在忙什么?”
电话那一端很快递来邱刚敖的嗓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老板,正在盯一个新目标呢。您还别说,半岛这边真不比香江差,这的有钱人,给自家孩子花起钱来,手笔大得惊人。”
“你手上那个目标先暂且搁一搁,把人马全都带上,到汉城来一趟,我这边有个更大的目标要交给你。”
自从先后绑过黄明根与张九鹤之后,邱刚敖似乎在这一行当里琢磨出了某种心得,对于勒取赎金这件事甚至养出了几分兴致。他拿着苏晨提供的釜山豪富名单,靠着自身那支行动能力堪比特种作战分队的小队,已经先后做成了好几票大买卖。
这几票全都做得极其干净,不仅全程没有惊动任何警力,更离奇的是,除了被绑者的直系亲属之外,外界对此竟然一无所知。
当然,那几位富豪为了凑足赎金,四处向友人借贷、向银行抵押名下产业,这些动作想要完全瞒过人眼并不现实,终究还是在一定圈层内引起了注意。釜山来了一伙专以绑票为业的悍匪——这个消息在釜山上流圈子里迅速变成了一个公开的秘密。如果只发生一桩孤立的绑架案,众人或许还不会如此惊恐,可前前后后已经发生了五起,赎金总额加起来高达数百亿韩元,这性质就全然不同了。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恐惧,如同瘟疫般在釜山有钱人的交际圈中急剧蔓延开来。
警方那边自然也听到了风声,起初根本难以置信,立刻去找那三名后来被绑者的家属核实。结果却是碰了满鼻子灰。受害者的家人不仅什么都不肯透露,还一口咬死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绑架事件,说自己家孩子不过是外出玩耍了几天,你看现在不是活蹦乱跳、毫发无伤地归来了吗?
受害方和家属都不承认,警方手里没有被害人陈述,没有报案记录,再疑心也只能灰溜溜地收队。
不过,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绑架案是真实存在的。于是釜山各大安保公司的生意,忽然之间变得异常火爆,连带着急先锋国际安保在当地的业务也跟着水涨船高,获得了一波显着的扩张。
找保镖归找保镖,与此同时,一个不成文的默契也开始在釜山富豪圈子里悄悄流传——如果家中孩子或者亲属被那伙悍匪盯上了,千万不要惊动警方,对方开价多少,就如数支付多少。因为那帮人几乎把你们家底查得一清二楚,能挤出多少油水,他们心里有本账。开出的赎金数目,总是恰好卡在一个让你痛彻骨髓、却又不会把筋骨彻底折断的微妙数字上。而一旦报警,那黄明根和张九鹤就是血淋淋的前例:明明家属已经老老实实缴纳了赎金,人最后依旧是惨死。
这个说法传开之后,倒让邱刚敖有些啼笑皆非。黄明根与张九鹤的死,跟交不交赎金根本没有任何关系,那两个人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被灭口。至于后来绑的那三位,彼此又没什么仇隙,拿到赎金自然犯不着再下杀手。不过既然外面已经帮他立起了“有信誉的掠人者”这块招牌,他倒也乐得坐享其成。
苏晨也是事后才听说这些弯弯绕绕的细节,除了觉得有些荒诞好笑之外,心里也对邱刚敖无意间树立起来的这个新悍匪品牌产生了兴趣。半岛的绑架案历来不多,远比不上九七之前香江那种猖獗程度,毕竟两地社会环境截然不同。可现在不一样了,一支带着新品牌价值的悍匪来到了半岛,也是时候让半岛的富豪们重新温习一个道理了——做有钱人,风险从来就不低。
当天下午。
邱刚敖带着手下的班底驱车赶到了汉城。
考虑到碰面的隐秘性,苏晨没有在酒店约见他们,而是挑中了汉江边上一处无人打扰的僻静地点。
江风迎面吹来,裹着几分微凉的湿意。苏晨把准备好的材料递到邱刚敖手里,语气平淡地交代了一句:“资料全在这里了,拿回去仔细琢磨,把情况摸熟。优先绑赵家那个二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