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凡看着远处那急速而来的恐怖气息,并没有慌乱,而是平静地下达最后的命令。
“魈,前来听令!”
话音未落,一道青黑色的身影已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侧,单膝跪地,面具下的目光沉静而坚定。
“得令,倪耀大人尽情吩咐。”
“魈,用你最快速度,前去拦住帝君,告诉他——是我赌输了,欠他一壶茶一坛酒。
百姓会逃亡望东南方向的海边,让他分出一部分人来护送百姓,然后,尽全力回来援我。”
魈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抬起头,面具下那双瞳孔里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犹豫。
他知道顾凡的意思——现在璃月城里,除了顾凡,就属他战力最高。
他若走了,那……
“倪耀大人……”魈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罕见的迟疑,
“虽有阵法,但您一个人,撑不住的。”
顾凡低头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又像压着整座璃月的重量。
他没有发怒,只是声音比方才更沉、更绝,像一块砸进人心口的铁。
“这是命令。”
四个字,轻,却重得让魈的呼吸一滞。
魈握紧了手中的和璞鸢,指节泛白。
片刻的沉默后,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却决然:
“遵令,倪耀大人……保重……”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再抬头。
他怕一抬头,就会看见顾凡的背影,看见那道单薄的身影,正独自面对即将降临的黑暗。
魈猛地抬手,将那张青面獠牙的傩面狠狠扣在脸上。
面具贴合的一瞬,他周身的气息骤然暴涨,业障如墨色的藤蔓从体内翻涌而出,缠绕在四肢与躯干上,
却没有侵蚀他的神智——而是化作他的力量。
“靖妖傩舞”。
这是他最强的形态,也是他最不愿动用的形态。
每动用一次,业障便深一分,离那不可逆转的结局便近一步。
但此刻,他顾不上这些。
青黑色的风之领域从他周身炸开,狂风卷起碎石与尘埃,
他的身形在风中骤然“虚化”,像一滴墨溶于水,原地只留下一缕浅灰色的瘴气与一道转瞬即逝的青芒。
下一刻,他已出现在数里之外。
身形还未凝实,他便再次强行运转空间穿隧的力量。
风在耳边呼啸,空间在他脚下碎裂又愈合,每一次穿隧都像在撕扯他的五脏六腑。
他能感觉到,业障正在加速蔓延。
手心里,黑色的丝线如活物般沿着手臂攀爬,带着刺骨的冰冷与蚀骨的痛。
他的意识开始出现短暂的模糊,一些不属于他的声音在脑海里低语、嘶吼、诱惑。
但他咬碎了牙。
血从牙缝里渗出来,顺着下颌滴落,被风瞬间吹散。他没有减速,反而更快。
快一点。
再快一点。
他不敢去想,如果他慢了一步,倪耀大人会怎样。
那个站在他面前下达命令的人,那个明明可以自己逃命却选择留下的人,
那个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这是命令”的人……
魈闭上眼,又猛地睁开。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眶已经泛红,他只知道,他必须快。
快到他赶到帝君面前时,帝君还能来得及回头。
快到他回头时,倪耀大人还在等他。
风在撕裂他,业障在吞噬他,但他不管了。
他再次施展空间穿隧,青芒撕裂长空,留下一道燃烧般的轨迹。
那道轨迹,像一条用生命画出的线,一头连着璃月的希望,一头系着那个还在原地等待的人。
“小甘雨……”
“……唔……在……”
此时甘雨虽不像后世那样已经完全长开,但也已经亭亭玉立,
她此时红着眼,泪珠止不住的往下掉,声音带着哽咽,连那对柔软的麒麟角都在微微发颤。
顾凡看着如今的甘雨,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摸摸小甘雨的头和角,指腹温柔地拂过她额前的发丝。
他的眼神里带着深深的怀念,像是要把这一刻的她刻进灵魂里:“小甘雨已经长大了啊。”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闲云最近老是念叨你,说我把你霸占了。
其实我知道,她每次来璃月城找我喝茶,总要问一句‘那小丫头最近可好’,问完又装作不在意地看别处。
你啊,之后要多去看看你师父。这家伙啊,最傲娇了,在你们面前嘴硬,说什么‘徒儿长大了,不需要师父了’,
其实她很想你的,但又怕你厌烦,怕打扰你做事,所以就在那里自己内耗。
你看,你师父多可爱。”
甘雨咬着唇,眼泪更凶了,却拼命点头。
顾凡的手从她头顶滑落到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以后……我不陪在你身边了。你在人这边可能会感到孤独和迷茫,会觉得自己是半人半仙,哪边都融不进去。
但不要担心,你可以放下手中的事,多在人间走一走,看一看那些你守护的百姓是怎么生活的。
或者回到闲云那待上一段日子,和应达、伐难她们聊聊天。
到那时,你就会明白自己的内心了。
不要因为我而把你自己束缚住——到那时,无论是做人还是做仙,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就行。
你永远是我的小甘雨,但首先,你是你自己。”
“……嗯……明白了……”甘雨的声音几乎碎在风里,她用力攥着衣角,指尖泛白。
“那么——小甘雨,带领并护卫百姓和千岩军们的事,就拜托你了。”
“我想……”甘雨急切地往前迈了一步,想抓住他的衣袖,想说要留下来陪你,我哪里也不去,但话还没说完,就被顾凡轻轻止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这张哭成泪人的脸,眼底有光在闪,却还是扯出一个温和的笑:
“小甘雨,你知道的,这是我们的责任,也是我的请求。
你替我去保护他们——就像这些年,你一直替我做的那样。”
“……好……”
甘雨深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最后看了他一眼,像是要把这个人的样子永远记住。
然后她转过身,挥泪而去,每一步都走得极稳——那是她替他去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