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在手中,却重若千钧。血已流尽,视线开始模糊。但他握刀的手,依然稳定。
每一寸肌肉都在哀鸣,每一根骨骼都在碎裂的边缘颤抖,可那五指扣紧刀柄的力道,却仿佛与灵魂焊死,纹丝不动。
眼底翻腾的、几乎要吞噬理智的杀意,不知何时沉淀了下去,像暴怒的海最终沉入万米之下的永暗,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绝对的平静。
而此时的顾凡,他心底却是从未有过的澄净明亮。所有的恐惧、不甘、遗憾、乃至对死亡的抗拒,都如尘埃般被拂去。
心里那片被血与火灼烧的焦土上,此刻竟映出了一轮清冷的月。
那极致的杀意背后,并非虚无,而是斩尽芜杂后抵达的终点——“无念”、“无想”。
不是没有念头,而是念头纯粹到只剩一念;
不是没有思想,而是思想凝聚到唯余一刀。
身体比意识更先回忆。肌肉的记忆被唤醒,那是无数次在樱花树下、在雷霆之中,凝视那道紫色身影挥斩时,烙印进骨髓的轨迹。
顾凡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最后一次,影握着他的手,引导他感受那断绝万象的韵律。
她的声音很轻,却比雷霆更重:“心无旁骛,唯刀唯我。”
身体已经自觉摆出了“无想的一刀”的起手式。
很标准,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练习都要完美。不像以前一样空有“形”,没有“力”。
能量与权柄早已涓滴不剩,那深渊巨物正张开由无数影兽头颅拼合而成的巨口,毁灭的吐息在其中酝酿,空间被拉扯出玻璃般的裂纹。
于此绝境,唯有一条路。
燃烧生命,点燃灵魂,以存在本身为薪柴,换取刹那的极焰。
顾凡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眼底的雷霆不再狂暴,而是化为一种恒定、纯粹、近乎神性的辉光。
他松开对生命最后的挽留,任由那潜藏在血脉深处的、最本源的力量——属于“顾凡”这个存在的一切——开始沸腾、蒸发、向着手中的刀锋疯狂灌注。
“嗡——!”
并非雷鸣,而是法则的哀鸣。以他为中心,空间陡然塌陷,形成一个吞噬光线的绝对领域。
紧接着,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狂暴、更精纯、更蕴含着一股决绝死意的万钧雷霆,轰然炸裂!
漆黑的雷光不再是紫色,而是染上了一层燃烧生命带来的、虚幻而璀璨的金边,
它们不再四散奔腾,而是如同朝圣般,螺旋缠绕上他高举的刀锋,将这“梦想一心”,化作一柄贯通天地的雷霆神罚之器。
顾凡悬浮在雷暴的中心,衣袂与发丝在狂暴的能量流中静止,时间仿佛在他周身凝固。
他眼中倒映着前方毁天灭地的巨兽,也倒映着遥远记忆中,那道孤高绝世的紫色身影。
毫无感情,却又仿佛蕴含了全部情感的声音,穿透雷霆的咆哮,在天地间清晰响起,每一个音节都引动着规则的震颤:
“无念”
“无想”
“此即——”
“寂灭之时!!!”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道“线”的蔓延。
那是一道极细、极亮、最初只有发丝粗细的刀光,从刀锋延伸而出。
它所过之处,声音消失了,色彩消失了,连“存在”的概念都变得模糊。
汹涌的黑潮、咆哮的影兽、扭曲的肢体、毁灭的吐息……触碰到这条“线”的瞬间,不是被击碎,不是被蒸发,而是如同被橡皮擦从画纸上抹去,彻底地、干净地、归于“无”。
刀光向前,无声地扩张,化为一道分割天地的光之壁障。
那凝聚了整个节点恶意的深渊巨物,发出无数重叠的、充满惊惧与不解的嘶吼,
它试图抵抗,伸出千百条肢体,喷出湮灭的黑炎,但一切攻击和防御,在触及那道光壁时,都如冰雪遇阳,消融殆尽。
巨兽庞大的身躯从接触点开始,寸寸化为飘散的黑灰,连同它身后漫无边际的影兽狂潮,都被这道推进的光壁无情地“抹除”。
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块的天穹,被这道刀光笔直地切开一道巨大的、光滑的裂口。
久违的、来自真实世界的光亮,从那裂口中倾泻而下,照亮了下方的满目疮痍,也照亮了空中那道正在迅速黯淡下去的身影。
刀光远去,湮灭一切,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雷霆渐熄,领域消散。
“咳咳……嗬……”
顾凡从空中缓缓坠落,像一片失去所有支撑的枯叶。
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声都带出内脏的碎片和燃烧殆尽的生命余烬。
但染血的嘴角,却艰难地、一点点地,向上扯起一个弧度。
“……哈哈……”笑声嘶哑,气若游丝。
他涣散的目光,努力地望向稻妻的方向,尽管视线里只剩一片模糊的光晕。
“影……你……看到了吗……”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我……终于……学会了……”
“……那一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