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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4章 杜审言——初唐狂狷与诗文骨气
    三日之内,李宁市的气候陡然转寒,仿佛倒春寒的凛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催逼到了极致。天空呈现一种铅灰色的凝重,云层低垂,却不见雨雪,只有干燥的、带着细沙般颗粒感的北风,呼啸着刮过城市的大街小巷。风掠过玻璃幕墙,发出呜呜的尖啸,如同某种古老而粗粝的号角;吹过老城区斑驳的砖墙,则卷起积年的尘埃,在空中打着旋,久久不散。空气异常清冽,却也异常刺鼻,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尘土、枯叶与某种若有若无的、类似陈年墨汁与宣纸气息的味道。阳光被厚重的云层滤得苍白无力,投下的影子边缘模糊,仿佛随时会溶解在这片昏黄的天光里。整座城市在这种天气下,显出一种奇特的、近乎枯涩的凝重感,仿佛一卷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旧书稿,纸张泛黄,墨迹犹存,却落满了寂寞的灰尘。

    

    这种气候的异常,在几个与文化、教育、特别是古典文学相关的区域尤为明显:市文史馆的古籍阅览室、李宁大学文学院的旧藏书楼、老城区一条名为“墨香街”的仿古文化街区,以及几处散落在公园里的、刻有唐代诗文的碑林。在这些地方,那干燥的风似乎格外凛冽,卷起的尘埃中仿佛夹杂着细碎的文字幻影,空气里那股陈年墨纸的气息也愈发浓郁,隐隐还透出一种孤高、甚至有些倨傲的精神波动。

    

    文枢阁内,炉火正旺,驱散着从门窗缝隙渗入的寒意。季雅面前的《文脉图》上,代表李昭德的深棕玄黑光脉与王同皎的暗赭色光脉已然稳定,如同两根风格迥异却同样坚实的支柱,嵌在城市文脉的网络之中。然而,就在这两道光脉的侧上方,从昨日午后开始,便浮现出一片奇特的、青白与暗金交织的紊乱光晕。

    

    这片光晕并不像王同皎那般剧烈爆发,也不似李昭德那般沉稳扩展,而是以一种极为不稳定、近乎“飘忽”和“跳跃”的方式闪烁、移动。它时而凝聚成一团,散发出孤高、清冷、甚至略带锋芒的气息;时而又散开成一片,透出恃才傲物、言语刻薄的意味;但偶尔,在光晕最深处,又会闪过一丝极其纯粹、极其炽热的、对诗文之美近乎痴狂的执着,以及一种潜藏的、不为人察的深沉忧思。光晕的位置也在不断变化,似乎在文史馆、大学藏书楼、墨香街和碑林之间随机“闪现”,难以捉摸。

    

    更奇特的是,伴随这光晕出现的,并非清晰的情绪碎片或历史场景,而是一些断续的、破碎的、却极具冲击力的“语句”或“评价”的回响,直接在感知者的精神层面泛起涟漪:

    

    “吾文章当得屈、宋作衙官,吾笔当得王羲之北面!”

    

    “甚为造化小儿相苦,尚何言?”

    

    “然吾久压公等,今且死,固大慰,但恨不见替人耳!”

    

    这些语句,或狂傲到目空一切,或尖酸到讥讽造化,或临终仍不忘品评人物、语出惊人,其张扬跳脱、不合流俗的气质,与李昭德的端严法度、王同皎的炽烈忠勇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次的文脉波动……很‘飘’,也很‘傲’。”季雅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滑动,追踪着那跳跃不定的光晕,眉头微蹙,“能量性质非常独特,核心似乎是极致的‘才气’与‘自负’,但这种自负并非空洞的傲慢,而是建立在某种对自身才华极度确信、甚至到了狂妄地步的认知上。波动中夹杂着强烈的‘言语’力量,那些破碎的语句本身,就携带着不弱的精神冲击。”

    

    李宁站在她身侧,掌心守印铜印温热,红光流转,勾勒出守护的轮廓,似乎对那股“飘忽”又“锐利”的气息有所感应。“语句?听起来是个极其自负,甚至口无遮拦的人。能确定具体人物吗?这些话语有没有出处?”

    

    温馨刚刚结束一轮短暂的共情尝试,脸色有些古怪,她揉了揉额角,颈间的衡玉璧清光略显波动:“我尝试捕捉了一些碎片……很……特别的感觉。不是具体的场景,而是一种强烈的‘自我认知’和‘对外评价’的混合体。极度欣赏自己,认为自己的才华冠绝古今;对同时代的人,评价起来毫不留情,甚至有些刻薄;但对真正的文章之道、诗歌之美,却又有着近乎虔诚的痴迷和极深的造诣。情绪很复杂,狂傲之下,似乎藏着一种不被理解的孤独,还有……对身后名的极度在意。”

    

    “才华横溢,言辞狂放,特立独行,对诗文有极深造诣和自信,在意身后评价……”季雅快速在数据库中检索,同时调出温雅生前可能相关的笔记记录,“唐代,文人,符合这种‘狂狷’特质且留有名言的……有不少,但如此鲜明、且能将狂傲与才情都推到极致的……初唐时期,有一个人非常突出。”

    

    屏幕上的检索结果定格,并关联了温雅笔记中的一段摘录:

    

    杜审言(约645—708年),字必简,襄州襄阳(今湖北襄阳)人,祖籍京兆杜陵。唐代诗人,杜甫祖父。高宗咸亨元年(670年)进士,曾任隰城尉、洛阳丞等小官,后因依附张易之兄弟,被流放峰州。不久召还,授国子监主簿、修文馆直学士。工于五言律诗,格律谨严,对唐代近体诗的发展有贡献,但诗名多为其孙杜甫所掩。性矜诞,恃才傲物,言语狂放,多有惊人之语。如自称文章压倒屈原、宋玉,书法令王羲之北面称臣;病重时宋之问等探望,竟言“久压公等,今且死,固大慰”;甚至调侃造化小儿。其诗才与狂傲并举,是初唐文人中一个极具个性的典型。

    

    “杜甫的祖父?”李宁略感惊讶,“诗圣的祖父,竟然是这样一个……狂士?”

    

    “正是他。”季雅点头,调出更多细节,“杜审言在文学史上地位特殊,他是唐代近体诗,特别是五律成型过程中的重要人物,诗风雄浑高华,对杜甫有直接影响。但他的性格更为人津津乐道,或者说,诟病。他的狂傲是出了名的,几乎到了‘目中无人’的地步,但偏偏又有真才实学支撑。这种极致的才华与极致的狂傲结合,使得他的文脉碎片可能非常……活跃,也难以捉摸。”

    

    “而且,他的经历也颇多波折。”温馨补充道,她刚刚快速浏览了衡玉璧共鸣到的一些隐含信息,“虽中进士,但长期沉沦下僚,后来卷入张易之兄弟的案子被流放,晚年才稍有起色。他的狂傲,或许也是一种对自身境遇不满的宣泄,或者是一种保护色。波动中那种对身后名的在意,可能就源于此——现实不得志,便将全部价值寄托在文章千古事上。”

    

    李宁沉思道:“这样一位才华横溢、性情狂放、经历坎坷的文人,他的文脉核心会是什么?是那惊世骇俗的‘狂言’本身?还是支撑其狂言的‘诗才’与‘文骨’?抑或是那狂傲表象下,对文学价值的终极坚守?”

    

    “都有可能,而且可能交织在一起。”季雅分析道,“他的文脉波动如此飘忽跳跃,也符合其性格和处境——才华使他耀眼,狂傲使他孤立,境遇使他漂泊。断文会如果盯上他,会从哪里下手?利用他的狂傲,诱使其走向更极端的自我膨胀,脱离文脉正道?还是利用他不得志的怨愤,扭曲其对文学价值的追求?或者,直接用‘惑’之力,让他沉浸在‘天下无人识君’的虚假悲情中,从而污染其文脉?”

    

    就在这时,《文脉图》上那青白与暗金交织的光晕,突然停止了飘忽,猛地向一个方向汇聚——李宁大学文学院旧藏书楼的方位!光晕在那里凝聚成一团较为稳定的光团,但散发出的精神波动却更加剧烈,那些狂傲的语句回响变得更加清晰,甚至还夹杂了一些诗文的碎片,诸如“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的清新,与“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的深沉感慨交织在一起。

    

    “波动在文学院旧藏书楼稳定了!能量读数在攀升!”季雅立刻调取该区域的监控与能量图谱,“同时检测到墨香街和碑林方向的波动在减弱,能量似乎在向藏书楼集中。另外……旧藏书楼附近,检测到微弱的、带有‘伪’与‘淆’特性的浊气反应,很隐蔽,但确实存在,断文会可能已经潜伏过去了。”

    

    “大学校园,还是文学院的旧楼……”李宁眉头紧锁,“那里人员虽然相对固定,但也是文脉气息浓郁的地方,动静太大容易引起不必要的关注。而且,杜审言这种性格,沟通起来恐怕比前两位都要麻烦。他的狂傲,可能让他根本不屑于听我们解释。”

    

    温馨却若有所思:“或许,对付狂士,不能用常理。他既然自视极高,寻常的同情或说教只会引起反感。我们或许需要先‘认可’他的才气,甚至……某种程度上‘匹配’他的狂傲?至少,要让他觉得,我们有资格和他对话。李宁的‘勇毅担当’是实打实的功业气,季雅你的博学睿智是见识,我的‘共情’或许能触及他狂傲下的另一面。但关键在于,如何切入?”

    

    季雅快速思考着:“旧藏书楼收藏了大量古籍,特别是唐代文献和诗集。杜审言的文脉被吸引到那里,很可能与其中收藏的他的诗集刻本,或者同时代诗人的集子有关。我们可以从这里入手。另外,他的孙子是杜甫,虽然杜甫的光芒后来完全盖过了他,但‘诗是吾家事’——杜甫的成就,某种程度上也是他文脉的延续和证明。这或许是一个共鸣点,但使用时必须极其小心,不能让他觉得是在借杜甫压他。”

    

    “无论如何,必须立刻赶过去。”李宁决断道,“季雅,严密监控旧藏书楼及周边,尤其注意有无学生或教职工被异常能量影响;温馨,调整衡玉璧状态,准备应对一个极其‘主观’且可能‘毒舌’的沟通对象;我负责警戒和应对断文会。出发!”

    

    三人迅速准备。温馨特意将衡玉璧调整到“澄澈映照”与“坚韧共鸣”模式,清光内蕴,力求既能映照对方心绪,又能不被其尖锐的言辞或情绪所伤。李宁的守印铜印红光流转,在厚重守护中,也多了一份应对言语机锋与飘忽能量的“灵动”。季雅则锁定了旧藏书楼的具体位置,并规划了最不引人注目的路径。

    

    李宁大学文学院的旧藏书楼是一座颇具年代感的砖石建筑,爬满了常春藤,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静谧而肃穆。平日里这里多是研究生和教师前来查阅古籍资料,人流量不大。此时已是下午,楼内更显安静。

    

    当李宁三人抵达时,发现旧楼门口挂着“内部整理,暂不开放”的牌子。楼内灯光昏暗,只有少数窗户透出模糊的光亮。那股干燥的、带着陈年墨纸和尘土气息的风,在这里似乎形成了微小的漩涡,卷动着地上的落叶。

    

    季雅低声道:“正门能量反应最强,侧门有近期被暴力开启的痕迹,浊气残留就是从侧门方向传来的。杜审言的文脉核心波动,位于三楼的特藏阅览室,那里存放着一些珍贵的唐代古籍刻本。”

    

    “小心,断文会的人可能已经在里面了,或者设下了陷阱。”李宁示意,三人从侧门悄然进入。侧门的锁有被撬过的痕迹,门虚掩着。楼内光线很暗,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偶尔透入的惨淡天光中飞舞。寂静中,隐约能听到从楼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如同吟哦又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声音时高时低,带着一种独特的、抑扬顿挫的腔调,内容模糊不清,但那股子睥睨自许的味道,却隔着一层楼都能隐隐感受到。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三人都放轻了脚步,李宁打头,守印铜印的红光在身前形成一层薄而凝实的护罩,不仅防护,也一定程度上隔绝了自身的气息。温馨居中,衡玉璧的清光如同水波般向四周轻柔扩散,感知着一切能量与情绪的细微变化。季雅断后,同时通过便携设备连接《文脉图》,监测着楼内的能量流动。

    

    就在他们踏上二楼到三楼之间的转角平台时,异变突生!

    

    楼梯两侧墙壁上悬挂的一些老旧画像和书法仿作,毫无征兆地同时“活”了过来!画像中的人物眼睛转动,书法上的字迹扭曲游走,散发出阴冷污浊的气息,紧接着,一道道墨迹般的黑影从这些字画中激射而出,如同有生命的触手,迅疾无比地缠向三人的手脚和脖颈!这些黑影带着强烈的“淆”与“蚀”之力,似乎能污染灵光,混淆感知。

    

    “是‘画傀’和‘字蛊’!小心,别被缠上!”季雅低呼,手中传玉玉佩青光一闪,数道青色的风刃射出,斩向几道最近的墨影触手。风刃划过,墨影被斩断,但断口处立刻有新的墨渍涌出,试图重新连接,而且被斩断的墨影并未消散,反而化作更小的墨点,如同活物般继续扑来。

    

    李宁冷哼一声,守印铜印红光一振,一层炽热的光焰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光焰过处,那些墨影触手发出“滋滋”的声响,如同被灼烧的油脂,迅速萎缩、退却,但并未完全消失,只是暂时被逼退,依旧在周围虎视眈眈。这红光中蕴含的“勇毅正大”之意,对这些阴邪秽物有克制之效。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一个略带嘶哑、却刻意拿捏着腔调的声音从三楼传来,语气中充满了不屑,“尔等浊物,只会玩弄这些污秽伎俩,也配染指诗文清贵之地?”

    

    随着话音,一股清冽而孤高的气息从三楼席卷而下,所过之处,那些墨影触手如同遇到克星,发出惊恐的嘶鸣,纷纷退缩回字画之中,字画本身也迅速恢复了原状,只是上面多了一些焦黑的痕迹。

    

    李宁三人对视一眼,看来杜审言的灵韵已经苏醒,而且对断文会的手段极为反感,甚至主动出手驱散了这些污秽。这倒是出乎意料的好消息。

    

    他们迅速登上三楼。三楼的特藏阅览室大门洞开,室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惨淡的天光勉强照亮。室内陈设古朴,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整齐排列,上面摆放着函套古籍。阅览室中央是一张宽大的长条桌,此刻,长桌旁并没有人,但在长桌的上方,悬浮着一团极为凝聚的青白与暗金交织的光晕。

    

    光晕之中,隐约可见一个身着唐代文士常服、头戴幞头、身形略显清瘦、面容模糊但气质嶙峋的老者虚影。他负手而立,尽管只是灵韵虚影,却自有一股睥睨四顾、顾盼自雄的气度。他并未看向走进来的李宁三人,而是仰头望着阅览室高处书架上某处,似乎那里存放着令他感兴趣的东西。

    

    “嗯?又有小辈前来?”杜审言的灵韵虚影缓缓转过头,目光(或者说灵韵的注意力)落在了李宁三人身上。他的目光先是扫过李宁掌心的铜印和周身流转的红光,又瞥了一眼季雅手中的玉佩和温馨颈间的玉璧,鼻子里似乎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一个武夫胚子,倒有几分刚正之气,可惜不通文墨,终究少了些雅致。”他对着李宁评价道,语气直白得近乎无礼。

    

    目光转向季雅:“小女子倒是灵秀,观器知意,是个读书种子,可惜修为尚浅,未得书中三昧。”

    

    最后看向温馨,目光在衡玉璧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微微一亮,但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倨傲:“嗯?此璧……倒有些意思,澄澈通透,可映人心,勉强可入方家之眼。你这小丫头,心境也算干净,只是悲悯过甚,失之绵软,难成大器。”

    

    这一通毫不客气的点评下来,饶是李宁三人早有心理准备,也被噎得一时无语。这位杜老爷子的“毒舌”和狂傲,果然是名不虚传,一见面就先给三人来了个下马威。

    

    温馨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敛衽一礼,不卑不亢地道:“晚辈温馨,携兄长李宁、挚友季雅,见过杜先生。先生慧眼如炬,点评精到,晚辈等受教了。”

    

    她直接承认对方的“点评”,反而让杜审言的灵韵虚影微微一顿,似乎没料到对方如此“坦然受教”。

    

    “哦?你倒是不狡辩。”杜审言虚影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但依旧带着审视,“尔等来此,所为何事?莫非也是为了老夫这点残存的诗文稿本,抑或是……也想如方才那些藏头露尾的浊物一般,图谋不轨?”说到最后,语气转厉,青白光晕中闪过一丝锐利的金芒。

    

    “杜先生明鉴。”李宁沉声开口,言辞恳切,“晚辈等并非为先生的文稿而来,亦非歹人。实不相瞒,此地已非先生所处的唐时,时代流转,已越千年。如今世间有邪佞组织‘断文会’,专以污浊之气侵蚀、截断我华夏文明传承之精神命脉,即‘文脉’。先生之诗才文骨,性情风范,亦是文脉珍贵一支。那些浊物方才所为,正是欲以污秽手段,侵蚀先生灵韵,玷污先生文名。晚辈等来此,是为守护先生文脉,免受浊气污染。”

    

    “文脉?浊气?越千年?”杜审言虚影咀嚼着这些陌生的词汇,青白光晕微微波动,显示出他内心的思量。他并未立刻相信,而是再次仔细感知着三人的气息,尤其是李宁身上那股“勇毅正大”的守护之意,以及温馨衡玉璧散发出的澄澈清光。

    

    片刻,他哼了一声:“言辞倒还恳切,气息也还算纯正。比方才那些只敢躲在阴影里、弄些污秽字画蛊惑人心的鼠辈,倒是强上不少。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尔等说守护文脉,可知文脉为何?又可知老夫之文脉,精髓何在?若说不出个所以然,不过是欺世盗名之徒,趁早离去,休要扰了老夫清静!”

    

    这便是考较了。若是对他的生平、诗文、性情一无所知,或者理解流于表面,恐怕立刻就会被他赶走,甚至可能被他那“毒舌”奚落得无地自容。

    

    季雅上前一步,从容应答:“晚辈季雅,略通史籍。先生之文脉,首在‘诗才天纵,近体先声’。先生于五言律诗,锤炼精工,格律严谨,气象雄浑,开有唐一代风气之先,下启沈宋,更润及子孙。此乃先生文脉之‘骨’,根基所在。”

    

    杜审言虚影不置可否,但青白光晕中暗金色微微亮了一分。

    

    温馨接道,语气柔和却清晰:“先生之文脉,亦在‘性情真率,狂狷自许’。先生自言文章当得屈宋衙官,笔法可使王羲之北面,此非虚妄,实乃对自身才华极度自信之流露。先生诙谐放达,虽言语或伤于人,然性情不伪,磊落光明。此乃先生文脉之‘气’,风神所在。”

    

    杜审言虚影微微颔首,但目光依旧锐利:“还有呢?若仅见此二者,不过皮相。”

    

    李宁深吸一口气,回想起之前感知到的、那狂傲之下的深沉忧思,以及温馨提及的“对身后名的在意”,缓缓道:“先生之文脉,更深者,在于‘诗是吾家事,文章千古名’的执着与孤独。先生才高,然仕途偃蹇,沉沦下僚,晚岁方稍见起色。满腔锦绣,未必尽为世人所识。故将平生抱负、身后之名,尽皆托付于诗文一道。先生之狂,或有不得志之郁结,更多却是对文学价值超越时空的深信与坚守。此心此志,可昭日月。此乃先生文脉之‘魂’,精神所系。”

    

    此言一出,杜审言的灵韵虚影明显震动了一下。青白与暗金交织的光晕不再仅仅是悬浮,而是缓缓流转起来,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石子。他沉默了许久,那双原本睥睨的眼睛,似乎透过虚影,深深地看了李宁一眼。

    

    “想不到……千年之后,竟有能作此解者。”杜审言的声音少了几分狂傲,多了些复杂的意味,似是感慨,又似是唏嘘,“诗是吾家事……文章千古名……嘿,世人多讥吾狂,岂知吾狂自有吾狂之道理!庙堂权柄,不过一时之烟云;锦绣文章,方是万古之江河。吾之诗文,格律精严,气象已开,子孙得继余烈,更昌诗道,此吾平生最慰之事。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又带上了惯有的尖锐与不忿:“然则后世之人,但知子美(杜甫)诗圣之名,于吾杜审言,不过附骥尾而提一二,甚或只记得吾几句狂言,以资谈笑!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这果然是他最大的心结之一。才华自许,开风气之先,却因孙子的光芒太过耀眼,自身在文学史上的地位相对被淡化,甚至被简化为一个“狂生”的符号。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阅览室内数个角落的书架阴影中,同时无声无息地渗出了浓稠的、如同污浊墨汁般的黑气!这些黑气迅速凝聚,化作四个模糊的、仿佛由扭曲字迹和污秽画卷拼凑而成的人形。它们没有清晰的面目,只有不断流淌变化的墨迹,散发出强烈的“伪”、“淆”与“蚀”的气息,正是断文会以浊气催动的“文秽傀儡”!

    

    “杜老先生何必动怒?”四个文秽傀儡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带着蛊惑人心的沙哑语调,“后世有眼无珠,不识先生大才,只知追捧杜甫,实乃不公!不若与我等合作,以无上浊力,逆转时空评价,让天下皆知,唐诗之祖乃杜审言,非杜甫!让那些轻慢先生之人,尽皆匍匐在先生诗文之下,如何?”

    

    这蛊惑之语,精准地刺中了杜审言最大的遗憾与不甘——身后名被掩。那青白光晕剧烈波动起来,暗金色光芒中隐隐渗出一丝躁动的赤红。

    

    “尔等……浊物!安敢妄议吾家事!”杜审言怒喝,虚影抬手一指,一道凌厉的青金色光芒如同剑气般射向其中一个文秽傀儡。那傀儡被击中,发出刺耳的嘶鸣,墨迹崩散一部分,但随即又有新的黑气补充,很快恢复。

    

    “老先生何必自欺?”另一个傀儡嗤笑道,声音充满了恶意,“若无我等助力,凭您这千年残魂,如何让世人重新认识您?难道就靠这几个小辈空口白话的‘理解’?他们能改变史书评价吗?能扭转后世文坛公论吗?不如接受浊力,重写评价,方是正道!”

    

    “放肆!”杜审言更怒,青金色光芒连发,但那些文秽傀儡似乎能吸收部分攻击,并利用阅览室内古籍散发的微弱文气进行补充,虽然被打得不断溃散重组,却始终纠缠不休,而且它们的言语攻击,如同毒刺,不断撩拨着杜审言的心绪。

    

    “先生!”温馨见状,知道必须立刻介入,否则杜审言在愤怒之下,灵韵可能被浊气趁虚而入。她全力催动衡玉璧,清光不再柔和,而是化作一道澄澈无比、如同明镜般的光柱,直接照向杜审言的灵韵核心,同时朗声道:“先生!请观此镜!”

    

    清光所化镜面之中,并非映照现实,而是浮现出种种景象:那是后世历代诗话、笔记中,对杜审言诗文的公正评价——“审言诗,浑厚有余”、“近体之祖,格律精严”、“子美诗法,盖得益于其祖”……虽不如对杜甫的推崇铺天盖地,但字里行间,皆有认可。

    

    镜面再转,浮现出杜甫在诗文中对祖父的追忆与敬仰:“吾祖诗冠古”、“诗是吾家事,人传世上情”……孙子以其为荣,以其诗法为宗。

    

    镜面最后定格在一幅象征性的画面上:一条浩瀚的文脉长河,奔流不息。杜审言的诗文,如同长河上游一道清澈而有力的支流,虽然不如下游杜甫那般波澜壮阔、泽被万方,但正是这道支流,为下游的浩荡奠定了方向与部分河床。他的“狂狷”与“才气”,如同支流两岸独特的山石林木,构成了文脉中不可复制的一段风景。

    

    “先生请看!”温馨的声音清澈而坚定,透过清光镜面直接传递到杜审言动荡的灵韵中,“后世公论,自有分明。先生于诗坛之地位,于律诗发展之功绩,白纸黑字,历代皆有人识、有人赞。诗圣子美,亦以您为荣,承您诗法。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先生之诗才文骨,早已融入这浩荡文脉之中,成为其中不可或缺、熠熠生辉的一段。又何必执着于一时名声高低、世人议论短长?这滔滔文脉,便是对先生一生执着于‘诗是吾家事’的最好回应与永恒铭记!浊物所言重写评价,不过是镜花水月,以虚妄惑人心志,玷污的,正是先生视若性命的诗文清誉啊!”

    

    与此同时,李宁也动了。他知道此刻单纯守护不够,必须配合温馨,斩断断文会的蛊惑。他低喝一声,守印铜印红光暴涨,不再分散防御,而是凝聚成一道炽烈无比、蕴含“勇毅正大、守护文明”纯粹意志的红光洪流,如同燎原之火,横扫向那四个文秽傀儡!

    

    “守护文脉,岂容尔等污秽玷辱!破!”

    

    红光所过之处,那些由浊气、扭曲文意构成的傀儡,如同积雪遇沸汤,发出凄厉的惨叫,迅速消融、溃散!它们试图引动古籍文气抵挡,但李宁的红光中蕴含的,是对文明传承最正统的守护意志,对这类扭曲文气的污秽存在,有着天然的压制与净化之效。而季雅也在一旁,以传玉玉佩的青光辅助,干扰和切断傀儡与周围环境中游离文气的联系。

    

    四个文秽傀儡在李宁的全力一击和季雅的辅助下,迅速被净化殆尽,只留下几缕污浊的黑烟,随即也被阅览室内重新清朗的气息冲散。

    

    杜审言的灵韵,在温馨“澄澈之镜”的映照与李宁果断出手净化浊物的双重影响下,那剧烈的波动渐渐平复。光晕中的暗金色重新变得纯粹,那一丝躁动的赤红也消失不见。他虚影的目光,从镜面上缓缓移开,看向气喘吁吁但眼神坚定的温馨,又看向收回红光、肃然而立的李宁,以及一旁凝神戒备的季雅。

    

    良久,杜审言虚影发出一声长叹,这叹息中,少了些许狂傲,多了些复杂的感慨,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镜花水月……文脉长河……嘿,倒是老夫着相了。”他摇了摇头,虚影似乎凝实了几分,神情也不再是那般睥睨,而是一种看透世情的通透与些许自嘲,“诗文之道,贵在真性情,贵在开风气。老夫一生,恃才放旷,口无遮拦,得罪人无数,却也写得几首自以为不错的诗,传下几分诗法家学。后世评说,自有公论。子孙有成,更胜于己,亦是快事。若真为虚名所累,乃至与浊物同流,玷污诗文,那才是真正的千古笑柄,枉费老夫平生心血。”

    

    他顿了顿,看向李宁三人,语气郑重了许多:“尔等小辈,虽尚稚嫩,然心性质朴,守护文明之志甚坚。更难得者,能于老夫这等狂悖之人面前,不卑不亢,所言亦能切中肯綮。方才若非尔等,老夫几为浊物所惑,险堕魔道。此情,老夫记下了。”

    

    李宁三人心中稍定,看来这位狂生前辈,终于算是认可了他们。

    

    杜审言的虚影目光扫过这间阅览室,尤其在那些存放古籍的书架上停留片刻,缓缓道:“此地所藏,虽有老夫片语只字,然非久留之所。尔等既有那‘文枢阁’,可容文脉栖身,老夫便随尔等走一遭,看看这千年之后,守护文明之地,是何光景。”

    

    说罢,不待李宁等人回应,那青白与暗金交织的光晕骤然收敛,化作一道流光,主动投入温馨早已准备好的、衡玉璧的清光之中。温馨只觉得一股清冽、孤高却又带着深沉力度的灵韵融入玉璧,玉璧微微一沉,清光之中,隐约多了一些游动的、宛如金玉雕琢的文字虚影,散发出独特的韵律。

    

    阅览室内,那干燥的、带着墨纸气息的风渐渐平息。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似乎也薄了一些,一缕微弱的夕阳光芒,费力地穿透云层,在阅览室的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斑驳的光影。

    

    李宁三人离开旧藏书楼时,天色已近黄昏。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凛冽干燥的风,似乎悄然温和了些许。文枢阁内,《文脉图》上,一道清冽孤高、却又暗藏金玉之声的青金色光脉,缓缓浮现、延伸,与李昭德的端严、王同皎的炽烈并列,为城市的文脉网络,增添了一抹特立独行、才气纵横的亮色。

    

    阁内灯火温暖,映照着满室书香。又一道跨越千年的文脉,在这动荡的时代,找到了暂时的归宿。而守护者们知道,这并非终点,只是又一段征程的起点。下一次,又会与怎样的灵魂相遇?无人知晓,唯有等待,与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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