罡风呼啸卷荡山窟，魔雾翻涌如墨，将整个洞窟笼罩得密不透风。

    

    云天眼底琉璃色神光璀璨迸发，破妄之眼全力运转，那浓稠似化不开的黑雾，在神目之下瞬间褪去遮蔽，露出深处隐秘景象。

    

    看清黑雾核心的刹那，他素来从容的神色骤然一凝，瞳孔深处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震撼，周身气息都微微一顿。

    

    那并非预想中狰狞可怖的魔物真身，而是一头通体暗金、身披繁复古奥纹路的巨鹿，正静静匍匐在山窟最深处，周身萦绕着苍茫而悲壮的古老气息。

    

    鹿身庞大无匹，足有百丈之巨，四蹄蜷缩，鹿首低垂，本该温润澄澈的鹿眸，此刻却燃着两团猩红如血的光芒，那光芒里盛满毁灭、杀戮与无尽怨毒。

    

    仅凭这两团红芒，云天便瞬间洞悉了真相。

    

    鹿还是那头上古神兽，可它的体内，早已被一头凶戾的魔物盘踞。

    

    神魂被侵，躯体被占，沦为了魔物的囚笼与傀儡。

    

    “万象神鹿……”

    

    云天喃喃低语，声音里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意与慨叹。

    

    他心中渐渐明悟，当年那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战，万象神鹿虽阵道通天，布下绝世大阵阻拦魔物，却终究难敌这头天外真魔的诡异手段。

    

    真魔最擅长的从非蛮力相搏，而是阴诡至极的心神侵蚀。

    

    那一战中，万象神鹿的心神被魔物一点点侵染、占据，在即将彻底沦为傀儡的最后一刻，这位上古神兽做出了一个惨烈到极致的决绝抉择。

    

    它以自身躯体为囚笼，强行将真魔封印在体内，又以本命阵角为阵眼，布下笼罩整座浑天山的封天大阵，将自己连同体内的真魔，一同镇压于此，以自身神魂俱灭的代价，换得这方天地亿万载的安宁。

    

    这般抉择，何等悲壮，何等决绝。

    

    云天沉默片刻，缓缓抬手，对着那具暗金鹿身遥遥抱拳一揖。

    

    这一揖，敬的是万象神鹿舍身镇魔的大慈悲，敬的是它宁可身死道消，也不让真魔祸害苍生的大毅力，敬的是它身为神兽的风骨与担当。

    

    “桀桀桀……”

    

    尖锐刺耳的怪笑声再度响起，鹿眸中两团猩红血芒微微跳动，沙哑的声音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嘲弄：“小辈，你这是在拜它？一头死了无尽岁月的畜生，也值得你躬身行礼？”

    

    云天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望向那双猩红眼眸，语气淡然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它乃护佑苍生的圣贤，而你，不过是困在圣贤体内、苟延残喘的蛀虫罢了。”

    

    “圣贤？蛀虫？”

    

    真魔的笑声戛然而止，滔天暴戾之气瞬间席卷全场，山窟内的魔雾愈发浓稠，温度骤降。

    

    百丈鹿身轰然起身，四蹄踏地的瞬间，整座山窟剧烈颤抖，窟顶无数碎石簌簌坠落，烟尘弥漫。

    

    两团猩红血芒死死锁住云天，声音阴沉得令人心悸，似要将他生吞活剥：

    

    “若非这头畜生临死前耍这种卑劣伎俩，本尊早已遨游万界，屠戮诸天！亿万年！你可知被囚禁在这具冰冷躯壳里，整整亿万年的滋味？！”

    

    “那是你应得的。”云天神色未变，语气依旧平淡，“若让你脱困，这方天地，不知已有多少生灵沦为你的傀儡，多少宗门惨遭屠戮，多少山河化为焦土。”

    

    “傀儡？哈哈哈……”真魔放声狂笑，笑声里满是讥讽与癫狂，“小辈，你懂什么？心神侵蚀乃是本尊与生俱来的无上神通！那些被本尊掌控的蝼蚁，他们依旧活着，依旧修炼，只是心甘情愿为本尊效命而已。这可比直接杀了他们，有趣得多，也有用得多。”

    

    云天懒得与它争辩，心念微动间，神念悄然探入丹田，触及那枚静静悬浮的雷殛晶核。

    

    晶核之内，无数雷霆之力翻涌咆哮。

    

    白金色的九霄都天神雷、紫色的紫霄神雷、金色的太清神雷……诸般神雷交织缠绕，化作一团毁天灭地的恐怖力量，隐隐有雷鸣之声从丹田内传出。

    

    这才是他敢只身前来，直面这尊万古魔头的真正底气。

    

    魔头的心神侵蚀再厉害，又怎能扛得住九霄都天神雷的轰杀？

    

    神雷净化一切邪祟，区区魔念，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

    

    “小辈。”真魔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你体表那层金芒……究竟是什么东西？”

    

    云天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怎么，怕了？”

    

    “怕？”

    

    真魔冷笑，可笑声里却藏着难以掩饰的忌惮，那是源自本能的畏惧。

    

    它活过无数纪元，见过无数天骄奇才，却从未遇到过这般诡异的情况。

    

    方才它悄然释放一缕侵蚀之念，妄图趁云天不备侵入其识海，操控其心神。

    

    可那缕侵蚀之念刚一触及云天体表那层温润金芒，便如冰雪遇烈日，瞬间消融殆尽，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这简直不可思议！

    

    它的心神侵蚀神通乃是天赋本能，同阶之内，无论仙凡，皆难抵挡。

    

    即便是当年阵道通天的万象神鹿，也在它的侵蚀下渐渐沦陷，最后只能以同归于尽的惨烈方式将它封印。

    

    可眼前这个人族小辈，不过大乘境修为，凭什么能无视它的神通？

    

    “小辈，你究竟是何体质？”

    

    真魔沉声问道，两团猩红血芒死死锁定云天，似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探寻出那层金芒的秘密。

    

    云天但笑不语，神色淡然，任由它探查，却始终有那层金芒护体，不让其窥探到半分隐秘。

    

    真魔等候片刻，不见回应，心中愈发恼怒，周身暴戾之气再度攀升，却也清楚此刻不是发怒的时机。

    

    它被困亿万年，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带着完整阵角关键部分、主动送上门的人，这是它脱困的唯一机会，绝不能错过。

    

    可偏偏，这个人族小辈竟如此克制它的心神侵蚀，强夺不行，诱骗亦行不通，眼下只剩一条路可走。

    

    “小辈。”真魔收敛笑声，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几分刻意的温和，“你我做个交易如何？”

    

    云天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它，语气平淡：“交易？”

    

    “不错，交易。”真魔压下心中的不耐，缓缓开口，“本尊可为你效命百万年，百万年内任凭你驱使，绝无二心，助你横扫同阶，登临仙道巅峰。”

    

    云天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语气中满是嘲讽：“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你这等嗜杀成性的魔头，话语又岂能轻信？今日若放你脱困，明日你便会反手将我吞噬，化为你的养料吧。”

    

    “本尊可以发下道心毒誓！”真魔沉声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若违此誓，本尊道心蒙尘，修为尽废，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云天微微一怔。

    

    道心毒誓对修仙者而言乃是极致严苛的束缚，一旦违背，便会道心蒙尘，修为再难寸进，严重时甚至会走火入魔、魂飞魄散，即便是魔头，也极少有人愿意发下这等毒誓。

    

    这魔头，竟如此爽快答应，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心中警铃大作，瞬间便想明白其中关键。

    

    这魔头如此爽快，要么是根本不在乎道心毒誓的束缚，要么便是另有图谋，妄图先脱困，再寻机打破誓言，反噬于他。

    

    云天心思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开口：“先说说，你能给我什么？百万年效命，太过虚无缥缈，本座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本尊的神通。”真魔傲然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负，“同阶之内，无论仙凡，皆逃不出本尊的心神蛊惑与控制。你若遇强敌，本尊只需一缕侵蚀之念，便可让其反戈相向，为你所用，助你轻松克敌制胜。”

    

    云天微微颔首，这话倒非虚言。

    

    真魔的心神侵蚀神通，确实诡异霸道，若是能为己所用，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

    

    “还有呢？”

    

    “还有……”真魔顿了顿，沉声道，“本尊为侵蚀这该死的封印，已将自身修为散出七八成，化作此界漫天真魔之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腐蚀那些禁制阵纹，只为有朝一日能破封而出。”

    

    说着，鹿口一张，一颗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如墨、散发着滔天凶煞之气的晶石缓缓飞出。

    

    那晶石一出，周遭虚空中弥漫的浓郁真魔之气便似受到牵引，纷纷向它涌去，却又不曾真正没入，只在晶石周围盘旋不散，愈发浓稠。

    

    “此物名为真魔源石。”真魔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本尊所有本源魔力尽数收纳其中。此石不仅能污染修士神魂，让其沦为只知杀戮的魔物，更能污染神兵仙器。任你有何等厉害的宝物，只要被它侵染，片刻间便会灵性尽失，沦为废铁，再无半分威力。”

    

    云天瞳孔微缩，心中暗自震惊。

    

    污染神兵仙器，这可是极为厉害的手段。

    

    修士斗法，法宝至关重要，若能在关键时刻污染对方的本命法宝，使其威力大减甚至直接报废，战局便能瞬间逆转，甚至能反败为胜。

    

    “你若同意合作，此石可随时供你使用，助你横扫强敌，夺取至宝。”

    

    真魔说完，静静等候云天的回应，猩红眼眸中藏着一丝急切与算计。

    

    云天沉吟不语，指尖微微捻动。

    

    他心中清楚，魔头提出的条件确实令人心动。

    

    百万年效命，再加上这诡异霸道的真魔源石，若真能为己所用，日后飞升仙界，面对未知强敌时，无疑多了几分底气。

    

    可他更清楚，这魔头绝无真心臣服之意，定然暗藏算计，一旦脱困，必定会反噬于他。

    

    云天悄然运转鉴真之眼，望向那颗悬浮的真魔源石。

    

    璀璨金芒流转间，他隐约察觉到源石之中封存着一股极其恐怖的本源魔力，那魔力之强，远超他的预料。

    

    若是这魔头收回这些魔力，修为必定暴涨，届时它若反水，后果不堪设想。

    

    云天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想恢复修为再反噬于我？

    

    那就看看，是你恢复得快，还是我的九霄都天神雷劈得快。

    

    “你的条件，本座可以答应。”云天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不过，有几个前提，你需一一应下。”

    

    “说。”

    

    真魔沉声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却又不得不压制下去。

    

    “第一，即刻发下道心毒誓，百万年内尽心尽力为我效命，不得有丝毫加害之心，不得违抗我的任何命令，若有违背，便如你所言，道心尽毁，魂飞魄散。”

    

    “可以。”

    

    真魔几乎没有犹豫，当即应下。

    

    在它看来，只要能脱困，区区道心毒誓，日后有的是办法破解。

    

    “第二，这真魔源石必须由我保管。你可在我允许的情况下，回炼其中魔元，恢复自身修为，但本座需用到此石时，你需鼎力相助，不得有半分推诿。”

    

    真魔微微一滞，两团猩红血芒剧烈跳动几下，似在权衡利弊。

    

    真魔源石乃是它的本源所在，若是交出去，便相当于将自身命脉交到了云天手中，可若是不交，便无法达成交易，无法脱困。

    

    片刻后，它缓缓点头，咬牙应下：“也可。”

    

    “第三……”云天顿了顿，目光直视那两团猩红眼眸，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告诉我你的真名。”

    

    此言一出，真魔周身气息骤然一凝，暴戾之气再度席卷而来，山窟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小辈，你要本尊的真名作甚？”

    

    真魔的声音阴沉得可怕，猩红眼眸中满是杀意。

    

    云天淡然一笑，语气平静：“你既然要为我效命，供我驱使，我总该知道如何称呼你。还是说，你在担心什么？担心我知晓你的真名，便能制衡你？”

    

    真魔陷入沉默。

    

    修仙界中，知晓真名便意味着一种玄之又玄的牵绊。

    

    对于它们这等活了万古的魔头而言，真名更是关乎自身本源，轻易不可示人，一旦被敌人利用，便会陷入被动。

    

    可如今，它被困亿万年，脱困是唯一的执念。

    

    罢了，反正等本尊收回魔力、恢复修为，突破封印，这小辈的金芒再厉害，也挡不住本尊的心神侵蚀。

    

    届时让他变成一具听话的傀儡，任由本尊操控，这真名便也不算什么了，反倒能成为操控他的枷锁。

    

    “本尊真名……”真魔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古老而沧桑的韵味，仿佛穿越了万古岁月，“摩罗。”

    

    “摩罗。”云天重复一遍，点了点头，神色依旧平淡，“可以了，发毒誓吧。”

    

    摩罗也不废话，当即口诵誓言，声音低沉而庄重，引动天地间某种玄之又玄的规则之力，周身魔雾翻腾，似有天道规则降临，见证这道毒誓。

    

    誓言既毕，一道若有若无的规则之力降临，萦绕在那百丈鹿身之上，随即悄然隐没，融入其神魂之中，形成一道无形的束缚。